蒋棠夏发誓,他无意光着脚丫溜出自己房间,贴身在客厅走廊上偷听,实在是孙菲的责骂声太响亮了,且反反复复都是一句“蠢,蠢死了”。
风波已经过去了,是孙菲气不过,又把蒋晓峰拉出来翻旧账。
蒋棠夏不清楚母亲骂的是那个女人,还是她的丈夫。蒋晓峰之所以会被发现是因为他每个月会定期给那个女人转账一笔钱,也不多,两千块钱不到。他这个老板不大,也不算小了,居然给得那么少,那钱也不是拿去零花,而是还网贷。那个女人的经济实在糟糕,稀里糊涂从平台借款的时候,哪里研究过利率,那笔小额借款还不能一次性付清,平台强制要求分期,蒋晓峰就是在一次又一次地还款中露出了马脚。
蒋棠夏没忍住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客厅。
记忆里,母亲背对着自己,在偌大的客厅里怒火中烧,父亲蜷缩着坐在一张没有靠椅的圆板凳上,不停搓手,无声地接受审判,孤立无援之际抬起疲惫的眼皮,恰好和躲在墙后的儿子遥遥相视。
时至今日,蒋棠夏已经无法得知,他那化成一掊骨灰的父亲,到底有没有在那个夜晚发现自己,反正到了第二天,这个家庭的话题一如既往是工厂的运作,儿子的学习成绩。
又没过了多久,孙菲的厂就搬进了麒麟湾,跟着新的营业执照改名成欧悦公主。蒋棠夏周六日就在欧悦公主的办公室里写作业,看客户来来往往,也看上下班点的工人走走停停。有几次,他怀疑自己应该有在麒麟湾看到了那个女小工,最近的一次甚至是和林蛮一起。两人当时在麒麟湾某一栋厂房的电梯里,林蛮扶着的板车,车上的货物高到差点进不去电梯,两人的视野被大面积的阻挡,又被板车挤得异常拥挤,蒋棠夏并没有看清站在另一侧的工人具体长什么样,只是在板车推出电梯后跟林蛮嘟囔了句,刚才一起在电梯里的人有些眼熟。
林蛮忙着卸货,头也不抬地说,那是我母亲。
蒋棠夏:“?”哑哑郑利
蒋棠夏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脑子瓜子和身子一起,随时随地围着忙碌的林蛮团团转,好奇地想要知道,林蛮为什么不跟自己的母亲打招呼。
“我以为她还在黔南老家。”林蛮想了想,换了种说法,“她上来之前没跟任何人说。”
贵州位于浙江的西南方向,蒋棠夏已经不止一次听工人口头上说,回老家是“下去”,来山海市“上来”。
蒋棠夏又问:“你们都在山海,平时不联络的吗?”
“她前两年身体就不太好。她如果不上来的话,我们几个兄弟姐妹也会每月给她凑点钱的,但她还想来,也没人拦着她。”林蛮耸耸肩,意思是,他具体也不清楚母亲最新的工作动向,刚刚会在电梯里碰到,纯属巧合,也就没有刻意的寒暄。
蒋棠夏再想回忆一下林蛮母亲的长相和身形,又记不清了。麒麟湾工业区里最不缺这样的女人,穿很普遍的聚酯纤维的衣物,但会在装饰的细节上又有那么一点黔南元素,可能是绣片做的发夹,或者特色的腰带,这些人基本都没什么文化,也没学过科班的技术,从往流水线上放材料的杂活开始,学着别人套楦,刷胶,复底,休息的时间里和线上的左邻右舍闲聊几句,说话时会带着黔南口音。
重新坐回货车的蒋棠夏感受到车身的晃动。
塑料材质隔着编织袋和金属板碰撞后发出哐啷的声音。汗水划过林蛮的脸颊,那张对于干苦力的人来说过于俊俏的脸竟跟模糊记忆中的女人重叠,黔南人大抵都长得有些相似。
林蛮一边往车厢里扔鞋底,一边问给他对货的管理:“这一车有好多?”
“老样子,你只管往死里装。”管理的黔南口音和林蛮的一样。他掏了掏耳朵,习惯了车间里的吵闹,在外面说话时嗓门也大得出奇。蒋棠夏完全能听懂他们俩的对话,随着货物越码越高,车子已经不会再出现摆动,头晕的症状也鼻喷后缓解,蒋棠夏逐渐习惯了那刺鼻的味道,刚准备下车看看林蛮,驾驶室的桌椅上传来一阵静音后的震动声音。
蒋棠夏低头,看到林蛮的手机落在了车里。
他握起时,通话已经显示为未接,但只隔了一秒,对方就契而不舍地再次拨来,021的区号打头,看起来像是催收来电。
第22章 超载
林蛮这车货装了足足一个小时。一百双包装的编织袋呈长方体,一排放三包后往上叠,左右都会有小半包挂出车厢边缘,林蛮足足叠了九个高,每装满一排,轮胎都会沉几分,钢板弹簧随之挤压出叶脉状的弯曲弧度,装到最后一排时,车间内到机台上刚好又打包了十几件货,那管理好说歹说,怂恿林蛮把车厢后门挡板放下去,用锁链固定后,又满满当当地增加了一排。
林蛮捆好绳索后进车间的卫生间洗手,刚好碰到了老板。他再一次对包装的大小提出建议,本来带气味的二次原材料生产成鞋底就比环保材质的来得重,打成一百包装后,机台上的工人扛不动,鞋厂的工人也只会拖着袋子到流水线边上,所有人都苦不堪言,老板却也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