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交给她的无妄不足一两,半年来用去了不少,来落秋崖时仅剩十铢。为免自己毒发时毁了无妄,她只服用了一点,其余的都交给了程榷。她想找程榷拿解药,可想到如今已是深夜又有些为难。
宋司欢走回榻边坐下,那股灼热感再次逼上心头。她记起两日前程榷说过的话,便决定去试一试。
她再次起身,摸着墙壁桌椅走到门前,刚下了闩,忽觉门外有股力量将门扇倏地推开!此时夜深人静,山中只闻鸱鸮夜鸣。宋司欢隐约看到地下有团黑影,不由惊呼起来。
这一叫,门外的那团黑影竟真的动了动,还出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宋司欢听出这是程榷的声音,惊道:你怎么话未说完,她自己先明白过来,程榷定是不放心她,所以悄悄靠着门槛睡在她屋外。今日如此,前两日恐怕也是如此。
宋司欢立即将程榷捞进屋,触碰到他被夜风吹得冰凉的腕骨时,又叹道:傻不傻呀!
程榷笑了笑,解释道:我爹说,答应了别人的事,就一定得尽心做。
那你进来睡不就行了?夜里这么冷,也不怕受了风寒。宋司欢皱眉道。
程榷忙推辞道:这怎么行?
你,你真的宋司欢的手攥起又放开,放开又攥起,自己在那儿生闷气。
倒是程榷还记得正经事,问道:对了,你刚才开门是有什么事?那毒发作了吗?
宋司欢心中憋气,体内无妄瞬时窜上脑门儿。她此时晕晕乎乎,根本没听到程榷问了什么。
程榷察觉出不对,皱眉问道:宋姑娘,你还好吗?
屋内没有点灯,正是漆黑一片。程榷瞧不真切,便靠近了些,低头观察宋司欢面色。他还没有看清楚,宋司欢却咚的一声撞进了他怀里,带着哭腔道:娘,我不走,你不要死,求求你,你不要死
程榷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搁。他竭力冷静下来,心道:宋姑娘之前说的毒发之时,应该就是此刻了。
宋司欢仍紧紧抱着他,自顾自地说道:前面就是熙京了,娘不是说熙京什么都有吗?再撑一会儿就会有郎中,有吃的,什么都会有的
程榷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还是顺着她说道:好,咱们去熙京。见宋司欢果然安静下来,程榷便从怀中取出那只瓷瓶,拔下塞子,将里面的粉末喂给了她。
宋司欢服下药,又絮絮叨叨地嘀咕了几句,才渐渐安静下来。
这一静,二人的心跳便清晰可闻,程榷自觉尴尬,低声问道:宋姑娘,你好些了吗?
没事。宋司欢松开双臂,神色渐渐平静,多谢你了。
这些年她在杏林春望受谢长松夫妇疼爱,早已忘记了幼时苦痛,可方才无妄发作,她竟全都记起来了。战乱,饥荒,被人掳走一去不回的父亲,饥肠辘辘病痛缠身的母亲这是十多年前的恒州,是无数人的噩梦。让天下人都有个安定的家,这是多遥不可及啊!
夜色遮着两人面容,程榷匆匆道:不必客气。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啦!
房门再次阖上,宋司欢缓步走到桌边点上了灯。
一灯如豆,映着她紧蹙的眉心。宋司欢喃喃道:这解药果真对人没有效果吗?
雪前耻人言可畏
山风呜咽,掠过古刹飞檐。夜色如墨,云彻生前暂居的客院禅房内烛火摇曳。
木鱼声声,经文阵阵。众僧闭目垂首,捻动佛珠。
云彻的遗体已被妙音寺众僧收敛。他的致命伤在颈上,是暗器所为,无法辨别凶手身份。僧人们发现他时,他的剑落在手边,显然是与人打斗过。
阿弥陀佛。觉悟大师诵完一段经文,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肃立的众僧,最终落在静立一旁的云倚楼身上。
云倚楼面沉如水,眼神中甚至辨不出悲喜,但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云彻身上,但又好像不是在看他。
若有人能不惊动寺中任何弟子闯入云施主居所,那以他的武功,完全可以在此处杀了云施主。觉悟道,所以,老衲推测,云施主很可能是听到了什么消息,主动下山的。
云倚楼默然不语。
蒋屠维点头道:大师所言在理,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觉悟微微颔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物,递到云倚楼面前,道:房内虽然没有找到什么线索,但敝寺弟子在收敛云施主遗体时,于他怀中发现了此物。
那是一截约一寸宽的字条。纸张有些卷曲,似乎是从信鸽脚上所缚的细小竹筒中取出的。
觉悟问道:女施主可知这字条是何意?
云倚楼接过字条,缓缓展开,十四个字映入眼帘: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那日在龙王庙,恰逢春夜细雨。
云彻站在窗前,说他与妻子最喜这的诗就是这两句。他没有说的是,他们女儿的小名就是取自这句诗的头两个字。这一点,云倚楼本人最清楚不过。
小楼,小楼。
云倚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