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县城,夜里总是带着一股闷热的潮湿。
季柏在老平房待到很晚。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吃完晚饭后就开车回“刺青”店。
他坐在石榴树下的竹椅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那只三花猫在院墙根下追逐一只被风吹动的落叶。
程青从厨房端了两杯凉茶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手边的石桌上,自己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你今天怎么不回去?”程青问。
“不想回去。”季柏说。
程青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路灯的余晖里轮廓分明,眉骨间的线条比平时温和了几分。
她把那杯凉茶往他面前推了推:“喝点,解暑。”
季柏放下那根烟,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程青意外的话:“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觉得,我可能是被他们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程青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我爸妈,你是见过的。我亲妈在县一小当老师,我亲爸是前公安局的。他们俩没有结婚的时候生了我,我是私生子。”
季柏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小时候我住在外婆家,我外婆不待见我。她说我是她女儿的‘罪证’。我十一岁的时候,我妈终于上位,把原配熬走了,跟我爸结了婚。他们把我从外婆家接回来,住进了县城那套最好的公寓楼里。”
他顿了顿,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石榴树浓密的叶片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时候我还小,以为终于有家了。可我住进去之后才发现,他们根本不想要我。我妈每天除了上班就是打牌,我爸更是不着家。”
“他们把我安置在楼上的小房间里,门口有一道门锁。”
“不是锁外面的,是锁里面的。
“他们怕我跑出去惹事,怕别人知道他们有个私生子。我每天放学回来,钥匙插进门锁,‘咔嗒’一声,门就从里面锁上了。”
程青的喉咙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把膝盖抱紧了一些。
“我在那个房间里住了两年。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我每天趴在地图前面看。”
“我想,等我长大了,我要去最远的地方。南极、冰岛、非洲,哪里都行,只要不是这个破县城。”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真的在乎我。”
季柏的声音依然很平。
程青感觉到自己的鼻尖正在微微泛酸。
她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没有开口打断他。
“后来我十三岁的时候,有一天我提前放学回家,钥匙插进门锁时,听到里面传来我爸妈在客厅里的对话。我妈说:‘季柏明年就上初中了,他成绩不好,听说在班里还打架,万一闹大了影响你那边。要不让他住校吧。’我爸说:‘住校也行,一个月多给几百块生活费,眼不见心不烦。’”
季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折磨而近乎麻木的凉意。
“我那时候站在门外,手里握着那把钥匙。我才发现,原来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麻烦,一个需要用钱打发就能眼不见心不烦的包袱。从那以后,我就不再跟他们说任何话了。他们给钱,我拿着。不给我要。他们问什么,我答‘嗯’或‘哦’。像两个不认识的室友合租在一套公寓里。”
“十四岁那年,我开始打架。”
季柏把凉茶放回石桌上,身体微微向后靠,仰起头看着夜空。
“学校里有几个混混,在巷口堵我,说我妈是破鞋。我让他们再说一遍,他们说了第二遍。我把其中一个的鼻子打歪了,另一个的肋骨打断了。第二天学校开全校大会,我站台上挨批。我爸妈没来。他们让司机来签了个字,付了医药费,然后就没再过问。”
程青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十七岁,我辍学了。我不想再念书,我爸妈也没拦我。他们给了我一套房子,高档公寓,说‘以后自己过’。我收了那套房子的钥匙,第二天就去找了中介,把公寓卖了。卖的钱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租了现在这栋三层小楼。开了这家‘刺青’店。”
季柏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
他说的这段叙事走到了终点。
院墙角那只三花猫已经放弃了追逐落叶,蹲在门廊下舔着自己的爪子。
夜风穿过石榴树的枝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程青听完他说的那些话,坐在矮凳上,没有动。
她感觉自己胸口胀得难受,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
他从来不是天生的恶人。
他只是在一个没有温度的环境里长大,没有人教他什么是温柔,什么是接纳。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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