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碎
徐云珂抵达抢救室的时候, 两个重伤患者也几乎是被推着床、裹着一路的血腥气冲进来的。
最先进来的那个男人,浑身布满血污,胸前那件原本是浅色的衬衣被鲜血彻底浸透, 已经黏在皮肤上。
他的脸是死人般的灰白,口唇青紫,双目紧闭, 四肢都有些冰凉。
腹部除了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之外, 还有一块微微突出来的铁皮。
而他的推床上, 一个穿着橘色院前急救服的高大身影正跪在上面, 那双戴着厚实手套的手避开了致命的伤口位置, 一刻不停地在他的胸骨上做着标准而有力的按压。
“男性, 31岁。铁皮贯穿胸腹部, 失血性休克,血压测不出, 患者为车祸多发伤,现场已意识丧失, 抵达一分钟内发现大动脉搏动消失, 持续胸外按压下转运。途中三次出现濒死叹息样呼吸, 连续3次收缩压低于90hg,血压反复归零。”
那个高大的院前急救员声音极其稳定, 一边报着几乎让人绝望的生命体征,一边继续用不变的频率做着按压。
他甚至还抽空补充了途中已经执行的治疗内容:“已建立上肢静脉通路,气管插管,气囊辅助通气, 静脉期间滴入羟乙基淀粉针……”
这一看就知道,那块铁皮贯穿的路径大概率擦过了心脏,还殃及了肝脏。
能撑着一口气活着被送到这里, 本身已经算极限了。
“你继续按压,准备心包穿刺。”徐云珂甚至没有等他把话全部说完。
她转身从护士手里接过穿刺包,戴上无菌手套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停顿。
“停下,交给我。”
她稳住呼吸,目光无视患者胸口仍在不断渗出的鲜血,手指精准地在那片被血污覆盖的皮肤上锁定了穿刺点。
针尖果断刺入。
那一下极其轻微的落空感传来的瞬间,暗红色的不凝血便顺着针管急速涌出,淤积在心包腔内那道几乎要将心脏活活压停的致命压力,被瞬间卸去了大半。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持续不间断的胸外按压终于重新摸到了搏动的反馈。
监护仪上,开始出现了微弱而杂乱的起伏。
“去甲肾上腺素,升压。”徐云珂抽出针管,顺手把穿刺包递给旁边的护士。
那个一直在做胸外按压的院前急救员这才从推床上利落地翻了下来。
抢救室的护士们几乎是同时围上来三个,剪刀利落地剪开早已不成形的衣物,清理创口,监护仪、中心吸氧、负压吸引全部启动。
器械护士快速拆开无菌急救包,冰冷的器械碰撞声在抢救室那令人窒息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刺耳。
吸氧,注射乳酸钠林格液……
在循环被勉强稳住之后,才终于腾出空隙。
而与此同时,隔壁床的罗惠琳也还在抢救。
她手底下的患者同样被鲜红的血浸透了半张床。
“女性,二十九岁,失血性休克,头部有撕裂伤,撞击伤及胸骨,高度疑似闭合性腹部创伤,内出血。抵达时还有意识,却不能遵照指令。”
听起来似乎情况要好上许多。
可就在护士们替她剪开衣服,清洁完所有基础创口,刚刚把监护仪的电极片贴上去的那一刻,屏幕上那条还在微弱挣扎的波形,瞬间变成了一条惨烈的直线。
滴——
那声平静而绵长的鸣响,便成了抢救室里压抑、窒息、却又日常的背景音。
“交警判断事故经过时出租车在高速遇到货车刹车打转,导致撞击且翻滚多次,落地后座两乘客无安全带,这两人是夫妻,同在后座,丈夫护住了妻子,所以被车皮贯穿,消防用了切割设备,才把人从车里分离出来。”院前补充了具体的急救情况。
罗惠琳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她手上的动作甚至比监护仪的警报声更快:“建立双路静脉通路!快速补液!多巴胺、肾上腺素,间断推注!”
“十五分钟后手术室准备,石主任那边可以负责这个。”徐云珂紧皱着眉头,利落地分配,“这贯穿的交给我。”
但她随即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射向旁边那个身高目测足有一米九的院前急救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质问,“那个司机呢?”
“当场遇难了。”戴着口罩的院前急救员接话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徐云珂心底那股隐隐的不高兴便更浓了几分,她可是准备在这抢救室里稳稳当当地守满,一个都不拉下的!
这眼看都快月底达成成就,怎么能出人命呢?
她偶尔在救护车附近瞥见过这个人的身影,不过大多数时候他并没有下车。
这会徐云珂才发现,对方眼睛很深邃漂亮熟悉,不过嘛,重点是证件上写了院前实习。
所以她的语气带着严厉:“你还能现场宣布死亡?你根本就没有行医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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