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如麻。烛照叹气,换了个新话题,柔声问道:“昨晚为师没再听见你晚上咳嗽了,甘草片管用么。”
“管用。”嬴曦点头。
没咳嗽,因为昨晚下雨,县衙到处是官兵,先生就算出门也没有独处的机会。
烛照哪知他的好学生长着坏心眼?
见嬴曦点头,柔软的棕褐色长发从耳边滑落几绺。
烛照心神摇晃,也没敢伸手,像儿时那样再摸嬴曦发顶,那如今是最尊贵的龙脑袋。
烛照越发叹道:“陛下能原谅人犯错误,山匪犹能招安,陛下胸怀若谷,世所罕见。”
最近称赞招安政策的人太多了。
但嬴曦出发点只是更多人给朝廷效力,不问出处,答得漫不经心:“为天下长久计。”
他说得太自然了,那时时把江山挂在心上的皇帝,是他的得意弟子,这让烛照能不满心激荡?
烛照既感到强烈的骄傲,又沉默了很长一阵,方才艰难开口,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如果……”
嬴曦目光投在烛照身上:“怎么了先生?”
烛照张了张口,又合住,然后又再张开:“如果……老师曾也有错,陛下能原谅老师吗?”
嬴曦暗中吸气,感到愕然。
先生也许是在铺垫暗示,以为自己不知情,可嬴曦真真正正是个知情者。
他清楚烛照背叛大秦。烛照深谙律法,当然也应该知晓,就算他是主动招认叛国投敌,要受到的惩罚也极为严厉。腰斩,车裂,凌迟——烛照难逃一死。
烛照难道疯了!?
曾经嬴曦猜想,烛照叛国的结局,最终将走向烛照被他逼迫得惶恐不安,离开大秦南下,劣迹被自己昭告天下,永远背负骂名。
但实际上,嬴曦不知叛徒的身份,是烛照压在心上的块垒,他被道德拷问,被反复折磨!
学生的能力拨开了老师对国运的迷茫。
烛照不想再做那个蛰伏在阴影里的叛徒。
他心里清楚,此话一出,必会被冰雪聪明的嬴曦怀疑。但决定私下坦白时,烛照的灵魂,此刻都像是得到释然。
他已背叛过嬴曦,不可一错再错,不能步步沉沦!
即使为大秦法度所制裁,那也是他咎由自取,完成朝廷的招安任务,是烛照最后的赎罪。
烛照涩声道:“陛下,罪臣曾与江南军贼首……”
“吁——”
村道上,马车骤停,车里嬴曦跟烛照被惯性甩得扑向车外,烛照展臂,连忙将嬴曦扶稳。
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砸上车板。
脚步声、马蹄声,人喊声,刹那间杂乱的声音喧嚣鼎沸!
衙役轰然拉开车门:“招安使!山、山匪!是洛山的山……匪……”
匪字还含在口里,喉咙已被箭镞贯穿,登时血泉飞溅。
山匪由远及近,各自戴斗笠,披蓑衣。
为首的青年男子,娃娃脸笑面独眼龙,个头不高,但力气极大。隔着蓑衣能看到他脖颈挂着银项圈,流苏作响,丁零当啷。
董固下马踹翻了两个衙役,握着马鞭,敲车门道:“高知县,怎么不在你那小县城里装孙子,舍得出阁了?”
雨水沿着车顶流淌。
董固眯起眼睛。
高县令死死关紧车门:“董董董、董寨主,您别别别,我这就继续装孙子,你们别杀我!”
洛山匪首董固!
谁能想到探访各村劝课农事,正赶上董固下山掠夺。
又谁能想到董固也就刚二十岁,模样甚至还能称得上透着少年气的清秀。他竟是祸害几县,让方圆百里不得安宁的匪首!
董固一只脚踏上车板嬉笑道:“嘿嘿,老子以为下雨天人人不出门,肯定能干几票大的。高县令,上回你送老子官差衣服,这回留点什么?”
“送送……什么都好,寨主要什么都好!”
“我叫人给您送去,这就让人送到贵寨!”
高知县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董固笑意里,突然带了些感激,爽朗道:“那好,很好。老子自从落草像过街老鼠,吃喝都得下山去抢。以前在义军手下有千把兄弟,有人发粮饷,配着火头营,哪有过这么落魄?”
这还是当初青牛军的小头目。嬴曦想。
高知县能屈能伸,眼看贿赂有用,情绪稍安,便打开车门探出脑袋,欲与董固讨价还价。
“寨主看这回凑多少合……适——”
血浆沿嘴角滚下!
马车传来高明阳划破雨幕的惨呼。
他被董固热络地搂过来一刀贯穿,董固独眼弯成道新月,边转刀柄边拉扯嘴角,高知县惨呼声令人不忍聆听。
董固从牙缝里挤出来话音,语气恶劣:
“朝廷派人来了,你招待的他们。老子知道。你玩不过老子就找帮手,不是什么好鸟。”
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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