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紫宸殿, 薛青青将花冠改好,给沈姝仪戴上,二人说话闲谈,直至过了晌午, 日头已有西沉的架势, 沈姝仪才恋恋不舍地离宫回家。
一个上午未曾停歇, 薛青青已乏得说不出话, 喝过药,更换过衣物,便已上榻歇息。
人是累的, 头脑却异常清醒。
她回忆起在御花园的经历,绝不相信那人是带着臣子们游园,“恰好”与她遇见。
以她对他的了解, 只怕这些日子以来, 她在紫宸殿吃了什么, 睡了几个时辰, 他无一不了如指掌, 至于她去了哪里, 在做什么, 他自然也心知肚明。
御花园,他就是奔着她去的。
只因先前放过狠话,说了不会再主动找她, 所以才没有直接逼近到她面前,而是制造这种偶遇。
如果他们只是一对普通吵架的男女, 薛青青兴许还觉得别出心裁,挺有意思。
但他们不是。
她想要喘息,想要一段完全没有他出现的两个月, 这是她从最开始就表明清楚的意愿,可他却仍旧无一刻不在凝视她,缠着她。
就像藤蔓绞紧猎物。
这种看不见他,他又无处不在的感觉,换做谁来,都会觉得窒息。
若放在以往,薛青青定会感到无力和怨愤。
但现在,她选择换一种思路。
方才在御花园里,她故意没回应他的话,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别说他是当着许多臣子面的帝王,就是普通人,当着朋友的面,得到这样的冷遇,都会感到不悦。
但他似乎,没有丝毫的恼怒。
不光没有恼怒,她还能感觉到,他甚至有丝……欣喜?
欣喜什么呢。
欣喜她拿他当空气么?
薛青青理不清头绪,不仅没有困意,反而愈发清醒。
她睁开眼,眼底浮着困惑,还未出声,便已有宫人上前,问她可有吩咐。
薛青青想了想,温声道:“去给我取纸笔来,我要写些东西。”
宫人应声照做,片刻未过,便已取来纸笔砚台,另搬来了一张酸枣木的镶琉璃小炕桌,放在榻上,正好写字。
薛青青坐直身,伏案书写,将认识裴怀贞以来,他做过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地记了下来。
从他被她救下,告诉她,他叫“沈濯”。
到对她好,包揽一切家务,杀了欺辱她的人,将她救出匪窝。
到第一次吻她,亲近她……一直到如今,不顾她意愿,将她强困身边,将她架上皇后的高台,强行将她与他凑成夫妻,她用金印砸他,他却反过来让她再多砸几次……
坏的,好的,桩桩件件到细节。
当薛青青把这些都写下来,眼睁睁看着,才发现,即便他过去满口谎话,骗过她许多次,但有一点没有说错——无论她打他骂他,对他做多么恶劣的行径,他都可以接受。
在她看来,这并不因为他对她的感情有多深,有多么爱她。
正相反,他之所以能做到这样,是因为他从始至终,都不在乎她是怎么想的。
从把她强行带进宫,侵占她那刻开始,她对他而言,就已经不是一个人,若非要比喻,在他眼里,她差不多是一只猫。
一只温驯脆弱,曾被他狠心丢下,如今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找回身边的猫。
猫儿伤痕累累,那样弱小,他又那么强大,稍稍用些力气,便能给猫儿带来灭顶之灾。
他可怜心疼还来不及,当然不会因为被猫儿抓挠两下,就选择生气动怒。
但他受不了,这只猫竟不再认可自己这个主人,还成日想着离家出走,用不吃猫粮的方式闹自尽。
他可以接受暴怒的她,带刺的她,却唯独不能接受失去她。
所以对他而言,她只要能够做到不离开他,不寻死,她做什么,他都能展现出常人所没有的包容。
毕竟,谁会对一只猫有过多要求?
薛青青这般捋着思绪,不知不觉,窗外暮色四合,天际霞光弥漫,殿内光线渐暗。
她盯着纸上字迹,神色安静,连宫人何时掌灯都未曾察觉。
灯影映入她的瞳仁,照见瓷白的脸庞,长睫垂在眼下,表情神态,一如往日时分,只是相比往日,更多了些阅尽千帆后的冷静。
宫人行至她的身边,柔声提醒:“娘娘,御膳房的已来传膳,您该用膳了。”
薛青青毫无食欲,又担心若不吃饭,那人会迁怒她身边宫人,或是直接出现到她面前,强行喂她食物。
她索性点了下头。
宫人面露喜色,扶她下榻。
薛青青却道:“我身子已好了许多,不必如此精心侍候。”
她顿了顿,接着道:“你派个人,去御书房一趟,告诉陛下,我不想住在紫宸殿了,想换个住处,但也不想住在皇后寝宫,住在哪,我想要自己挑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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