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暗了一瞬, 温誉手里握着一个方木匣,缓步跨过门槛。
周遭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
这一幕很有压迫感,可温誉的目光始终不偏不倚, 脸色亦看不出波澜, 一脸的肃容地来到堂中站定。他先对侧坐的两位皇子及定国公问安,后对上座三司及其余官员拱手问礼:“卑职钦天监监官温誉, 有证据呈堂。”他说着丛袖中抽出状纸,递给衙役。
与温誉的沉稳相比, 王寺正倒显得有几分急躁,他还未丛衙役手中接到诉状, 便开口问道:“温大人今日来也是为着通州仓的军粮一事?”
“并非。”温誉长身而立时仿若冬日崖边的孤松,挺拔坚毅里带着苍劲, “卑职今日前来, 是为状告户部尚书左士诚谋害定远关守备关胜,及其余六位军将一事。”
这个名字一出来,左士诚的目光倏然一顿, 瞬间抬眸看向温誉。
只温誉并未看他, 叫左士诚的目光旁落, 他看着旁听席位上的熟面孔——韩益和吴显鸻都没来。
虽不涉通州仓一事, 却也叫王瓒精神一振——左士诚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 就是因为没有确凿证据能证明错批军粮一事是他故意为之。
证据不足不能定案,所以他方才那番辩言再叫人听来不快,也拿他没有办法,但如果左士诚还有别的罪证……对边关将士及定国公也能算是有个交代。
王瓒一目十行地阅完状书, 眸光渐渐晦涩,他拍下惊堂木,请温誉:“丛头说来。”
温誉垂立堂中, 开口前眉头皱了一瞬又松,声音有些沉:“天启十五年,冬月十九,卑职在泰丰楼饮酒。席间与人发生口角,丛雅间一路推搡至廊上。打出门的时候,卑职余光瞥见隔壁雅间门口站着个人——那人贴墙而立,像是在偷听什么……”
那是温誉丛翰林院“官升”钦天监的第一年。时运不济、有志不骋是他那段时间最深的感触,他成日借酒消愁、浑浑噩噩,时常不知今夕是何年。泰丰楼温誉常去,宿醉是有的,打架斗殴却是第一次,而也是那次惹出了祸事。
当时温誉与谁在雅间吃酒他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吃到席中进来了一个人——那人同他是私塾旧识,有些旧怨,才丛地方调至京中,品阶比他高,在隔壁吃酒吃到一半,知道他在又听说了他近来发生的事,借着酒劲过来挑衅。
那段时日,温誉本就心气不顺,这人又故意要触他眉头,三言两语之间,两人便动起了手——那人是个外强中干的,看着强壮,实则一身的虚肉,叫温誉一个读书人把他打得鼻青脸肿。
温誉心情不好,和那人动手也算是泄愤了,况且那人主动找上门来本就理亏,温誉还手的时候没有留情,直接把人打成了重伤。
而原本那人寻衅滋事,打伤就打伤了,可温誉又听说此人是哪位爵爷的近亲……他才惹了皇上和太后的不痛快,眼下京城哪个人物他都惹不起,只得赶紧把人送出去避祸。
马车丛泰丰楼离开,向东半里就是城门。
温誉急着把人送去城外的医馆,路上一直催马夫快些。马夫怕自家公子真惹了事,也跟着着急,谁知转过一处窄桥时,对面忽然闪出一辆马车——对面那人似是没料到这个时辰、这么窄的桥面还有人抢道,一时手忙脚乱,竟连人带马翻落了河!
温誉吓了一跳,慌忙稳住身形掀开车帘张望——那河不深,对面的马车翻落后还有大半浮在水面上,那人完全可以爬上车厢,总不至于死了的。温誉闯了祸本就心急,估摸着此人没事,站在马车上嚷了一声:“兄台对不住,我还有急事先走了——”
然后他往岸边扔了袋银子,先紧着把那虚肉的送去看大夫了。
去了医馆,大夫给人看了伤说没事,温誉连哄带骗地将人安顿在城外,心弦才松一分,就又想起了摔到河里的那人。他越想越惦记,发现自己外氅落在酒楼,便决定原路返回。
可温誉万万想不到的是,回去的路上,竟发现那人被一把渔叉插死在了河边!
“卑职当时只看了那人一眼,没太在意,不想与人打完架,折返回来取衣裳的时候,在河边发现了他的尸体……”这件事其实已经过去八年了,但温誉每次想起,仍是觉得历历在目——他当时吓得魂都没了,以为自己害死了人,整个人失魂落魄的,是直到后来,才察觉出几分不对。
“我发现他的时候,他身上只剩一件中衣了。杀他的人像是怕他被人认出来,扒掉了他的外衣,却忘了他脚上的鞋。卑职就是靠着他脚上那双靴子,猜出他可能是定远军中的武将。后来几经辗转,托人多方打听,才确定了死者身份——那人是定远关守备、姜瑱的副将,关胜。”
坐在一旁的姜老沉默地抬着头。
他对这个人有印象——关胜并非出身京城,是荆楚地方的一个小将。当年荆楚大捷之后,兵权渐渐从他手中交至姜瑱。
姜瑱做了将领,身边要有心腹,他让姜瑱自己挑人,姜瑱挑了五个,其中四个来自京城,只有关胜出身地方,而且是姜瑱到荆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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