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
江宛神色凝重地注视他半晌,将手中茶碗缓缓放回柜台。
眼下,什么遮掩都是多余的。
孟安堂看事通透,她再狡辩,反而显得虚伪了。
江宛直了直腰,也坦然道:“孟少东家是个明白人,我瞒也无益。我爹那身子骨今年才算养回来些,李家坳的藕塘挖了十几亩,明年春就得下种。若是断了益阳府这边的老关系,临时再找别的路子,不是没有,只是风险太大罢了。”
孟安堂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转身走到柜台后,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掸了掸灰,摊开来看了一会儿。
“藕种的事,我倒是有几个相熟的塘户。”他说这话时,语气不像方才那样疏离了,反倒透出一股子敞亮劲儿,“我家老爷子在世的时候,跟他们打了半辈子交道。
谁家的种好、谁家的藕壮、谁家的塘子干净没有病害,我心里有数。如今我这买卖是做不下去了,可这些老关系还没断。你若信得过我,我替你跑一趟。”
江宛一怔,难以置信地站起身来往他面前走了两步,“孟少东家,这……这怎么好意思?你现在本就疲惫……还要为我家的事操心。这实在是,感激不尽啊!”
孟安堂摆了摆手,把那本册子往她面前一推,面上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铺子垮了就垮了,该是如此。如今你都求上门了,能帮一把的事,我不至于缩着手装作看不见。
再说了,周叔当年大老远跑来益阳,认的是我爹的人品。我爹收了他那笔藕种钱,答应的事都办得妥妥帖帖。如今他儿子虽说不争气,可也不能让人家说孟家的门风断在我手里。”
他这几句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股子从容淡定的硬气。
江宛心头一热,想说几句客气话,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轻了。
她抿了抿嘴,郑重地点了点头:“那我也不跟孟少东家见外了。藕种的事,全赖你费心。该给的银子,分文不少,希望这杯水车薪的零散,能为孟少东家解个渴也是好的。”
“不着急。”孟安堂截住她的话头,“你先去看看货再说。塘户那边的价钱,我替你压一压,旁的等定了再谈。”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窗外。
日头正当立,巷口的炊烟也冒了起来。
“明日一早,辰时,我带你去跑几家老塘户。城西那片塘子多,走路得半个多时辰,早些出门少晒些日头。”
江宛应了一声,弯腰去提脚边的箱笼,刚拎起来,孟安堂又开了口。
“对了,江姑娘,你今晚落脚在哪儿?”
江宛愣了一下,手里的箱笼又放了下去。
“我……刚到益阳,还没寻客栈。原想着先来铺子里看看情况,回头再找地方住。”
孟安堂皱了下眉,目光在她那只大箱笼上停了一停,又移开了。
“这个时辰了,城里的客栈倒是有,可你这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住店也不大安妥。
要不这样,我家就在铺子后头的巷子里,走几步就到。你要是不嫌弃,先到我那儿落脚,明日一早一道出门,也省得你来回跑。”
江宛一听,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
她攥了攥包袱的带子,垂下眼去。
“孟少东家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一个外乡来的媳妇,住到您家里去,怕是……”
她闭了闭嘴,后半截话没说出口,可意思已经明明白白的了。
孟安堂先是没反应过来,而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抬手摸了摸鼻子。
他大约是想起了自己方才那番话确实冒昧了些,便换了副更认真的神色。
“江姑娘,”他清了清嗓子,“是我唐突了,没想周全。
不过我家里头,有拙荆在。内人姓叶,是我爹在世时定的亲,成婚八年了,是个爽快利落的人。家里还有不少空着的厢房,平日也没人住。你大可放心,有她陪着你,旁人不会传什么闲话。”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坦荡荡的,没有半点闪躲的意思。
江宛抬眉看了他一眼,心里的那点顾虑才慢慢散了。
她这一路从渝州出来,风餐露宿的,确实也有些乏了。
若是住客栈,明日还得早起赶路寻人,倒不如就近落脚,省些折腾。
“那就叨扰孟少东家了。”她弯了弯腰,算是道了谢。
孟安堂摆了摆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弯腰替她把箱笼提了。
“别‘少东家’、‘少东家’的叫了,听着生分。你比我小几岁,若不嫌弃,喊我一声孟大哥就成。”
他说着,已经提着箱笼跨过了门槛,回过头来冲她笑了笑。
那笑里带着点年轻人该有的爽利,跟他方才对着债主时那副绷紧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宛跟在他身后出了铺子,回头望了一眼那几块歪倒在地的门板,又看了看树荫下孟安堂清瘦却笔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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