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在水池里翻滚几下,晾干,就该带上难闻气味,变硬。
薛漉完成这场精彩戏码,然后像一枚不断磨损未减锋利的剑。
是够锋利的,断了也一定能够刺伤人。
可,又该怎么保护一把为了锋利,而不断变薄的宝剑,如果是他首先要求宝剑以寒光示人?
不能问。
不该问。
他甚至宁愿自己能把面具摘下来。
“说得也是。”薛漉盯着赵望暇的脸,听他说出这四个字。
面前人垂下眼,不再看他。
他想摸一摸对面人的眸子。
手腕一动,却像是心理作用般,仿佛真的有根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线连在他俩的腕间。
赵望暇手臂一动,看过来,似有似无地皱着眉。
“你……”
他没能说完。
不远处有脚步声。
薛漉昂头看去。
官军旗帜显眼。
然后,援兵迟迟终至。
厉行之如薛漉所想,带着他的队伍涌来。
他于是仍然坐在马上,确保杭州府的主将看到他立于马上,无法被忽略的姿态。
旌旗卷起,赵望暇在他身侧。
此刻语气恢复一贯的插科打诨。
“我不会下马。一会儿跟厉行之打招呼,你记得扶着我点。”
薛漉没回答。
两个人只是都下意识地抵住自己的手腕。脉搏跳动,还活着。
第86章 望暇
马蹄声踏过被鲜血浇筑过的路面,比起清脆,多了几分黏腻。
来者盛装,意气风发。
薛漉扫过一遍,可惜赵景琛和赵怀瑜不在。
到底适当时候把手里长矛往厉行之前头一扔。
扎扎实实立在对方那匹白马脖子边。
薛漉翻身下马,站定。
厉行之被迫勒住缰绳。
马蹄悬停。
然后在厉将军能对着不仅没受重伤甚至还离奇站立的薛漉说出任何话之前,有人同样低头一跃。
赵望暇摇摇晃晃,感觉自己要头栽地。好运的是暗卫派给他的马出了名的脾气好。他胡乱扭动也没用蹄子踹他,只是安安稳稳不动如山。
兀自恢复平衡时,薛漉搂住他。
满身盔甲,说是搂,实则膈得发痛。
可两个人都没有闪躲。
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展示关系匪浅,都懒得再考虑这会为白安这个身份带来多少危险。
他们只是旁若无人地站在一起。
影子被拉得很长。
深夜将尽,海岸线黢黑边缘泛出一抹白光。
明明来的是援兵,残军和增援相撞,却都鸦雀无声。
“厉将军来晚了。”待到厉行之下马,薛漉才终于舍得给他一个眼神。
赵望暇在一边打配合:“这怎么能是来晚了呢,想必是特意计算好的时间。恰好能打扫战场,拣点军功。”
平铺直叙搭配牙尖嘴利。
厉行之没什么能说的。
惨胜之后残存的士兵们不动声色地在他们身后收拢。
长矛带血犹未冷。
只得再看向这两人。
薛漉表情未变。明明同样站着,明明薛漉是平视他,恍惚间却有种莫名威压。好像这个人高高在上,睥睨下望。
另一边白安倒是笑意盈盈,讨喜又大众的一张脸。看向他笑得温文尔雅,像是真在为他打算似的。
“厉将军,这样的机会可不多呀。”
他目光下望,想起洪知府的嘱托,勉强为大局咽下这口气。
月光下那两张沾血的脸,从他身上转开目光。
他握紧了拳。
实在是恨。
尤其恨薛漉那副永远胜券在握,永远胸有成竹,永远平静无波的样子。
更恨他轻而易举得军心,从容得到好似在嘲笑他的懦弱,他的平庸,他的无能。
杭州府他带着觉得资质平平的新兵,到薛漉手上不过半个月,就有模有样。他好吃好喝培养起的军中心腹,薛漉练了几场兵,各个都陷入沉默。
没关系,他薛漉打赢了这场值得进史书的仗又怎样。历史不过是最终的胜者随意书写的草稿纸而已。
反正他已经来到战场。
反正薛漉很快就会死掉。
到时候战功怎么分,不还是随手改一笔的事。
不急,厉行之咬牙切齿,最后强迫自己吸了口气。
薛漉不会有好报的。他身边那个所谓的白安也是。
眼下时候未到而已。
而赵望暇和薛漉没力气有那么丰富的心理活动。
他们甚至没什么力气张口讨论那日共享的绝望。只当它没发生过。
接下来的几日平淡得没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