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沈白没想那么多,他所在的市重点在师资力量雄厚,他成绩又总是名列前茅。沈秋山在临江工作时,也会有同事拜托他借沈白的学习笔记,复印给自己的小孩儿看。
沈白不知道自己和方术的连接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
那年陈细妹的忌日,沈秋山开车带方术去看东宇大厦。时值黄昏,他们把车停在沿江路,望着龙江对面。
夕阳洒在江面上是烈烈的红,像新剥的骨肉看一眼就疼痛。大楼隔着江,崭新、锋利的墓碑遥遥伫立。
“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
沈秋山看着东宇大厦,对他说:“方术,有盖楼人,就有拆楼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屹立不倒的。”
“你现在看东宇大厦会觉得它很大,但是它没有根基,罪恶在这片土地扎不出坚实的根,再大也不过就是海市蜃楼。总有一天,关于它的一切都会被推倒、摊开,在阳光下接受审判。”
“文明会进步,法制会完善,这或许要花很长时间,虽然很慢,但一直在变。就像我们没办法看到钟表里的时针在动,但时间确实在走。”
方术看着被夕阳染红的东宇大厦,仿佛它真的成了海市蜃楼,成了叠影重重的幽魅浮城。过了许久,他说:“我能看到。”
沈秋山转头:“什么?”
方术:“我能看到时针动。”
沈秋山看着他不说话了,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方术身上异于常人的地方,不仅仅是不爱说话。而是非凡的洞察力,和近乎偏执的专注。
当天晚上,沈秋山在笔记中这样写。
“方术是一个异常的人,异常这个词也许不太好听,但我认为它是一个非常中立民主的词,它舍去中间普通平凡的大部分,只取稀有的两端。稀有不是贬义词,方术也不是坏孩子。”
就是那本沈白虚构出来迷惑徐天闻的笔记,那本出现在沈白的想象中的工作笔记。
这件事多少带点像天方夜谭一样的奇幻色彩,十四年前的沈秋山像一个万能创世主,创造出了十四年后沈白的虚构之物。
那本笔记在沈秋山死后,没有被徐天闻收缴,一直在方术手里。
很快,沈秋山在江平县的任职期满。他走后,方术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快,疼得尖锐精深。
沈秋山是他执念的显化,在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时候,只有这个人几乎是没有任何缘由地相信他说的话是雪亮真言。
那段时间沈秋山两地奔波,没有注意到方术在极大的痛苦中活着。
与生俱来的悲观让方术觉得沈秋山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放弃,而自己会像以前一样回归孤独。那天,他把在福利院找到的老鼠药倒进牛奶里,准备喝下去。
就在这时,沈秋山站在窗外喊他,站在爬藤影中喊他的名字,说:“方术,我买了套乐高,你要不要去我那里玩?”
方术看了他一会儿,从屋里出来跟他去了。那天分开前,他不知道抱着什么样的心态,也许是阴险的道德绑架,也许是无可奈何的哀求,他跟沈秋山说了自己本打算自杀的事。
后来,方术在沈秋山的工作笔记上看到这样一段话。
“今天是沈白的生日,我答应了他要回去陪他过生日,还买了一套乐高给他当礼物。临走前我想去跟方术那孩子告个别,看到他把不知道什么东西混在牛奶里。正午的天气,我站在窗外被惊出一身冷汗。我喊他出来的时候装得若无其事,其实心里恐惧不已,我怕这个孩子再也走不出那间小屋,好在他走出来了。”
“后来那孩子跟我说他本打算自杀的,如果没有人来打断的话。但恰好我去了,他说这就像个神迹。我说也许真的是上帝在拯救你,我只不过是凑巧兼了一次神职。”
“方术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让人放心不下。我想我应该收养他,给他一个家。”
“我又在沈白那里失约了,没能履行陪他过生日的约定。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我不能告诉他,你的生日差点也成了另一个孩子的忌日,这些沉重的事不想告诉他,想来想去只能说对不起,答应明年的生日一定陪他过。”
没有等到明年。
一周后,沈墨自杀。又过了两个月,沈秋山从临江市检察院主楼坠落。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换来了“不成熟”的生命结语。
那时他通过池春雷案找到了池春雨,又找到了王永胜,得知池春雷案中存在严刑逼供,便准备启动调查。一人之力不足以颠覆旧案,他把自己这两年来查到的情况写了一封信给李常青,希望彻查池春雷案,连带着调查韩家兄弟。
领养方术的手续已经办好,沈秋山告诉他,明天就来接他回家。
也没有等到明天。
那天沈秋山不知道自己写给李常青的举报信中途被人拦截了,彼时已经是主任的徐天闻借工作为由,召他回检察院。深夜,临江市人民检察院的主楼下发出砰然巨响。
一切都戛然而止。
方术后来想过,也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