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在骊山工坊内设编造司,由……”
他目光扫过阿房身后一脸好奇与渴望的蕙,“由此女官蕙负责, 挑选灵巧女工先行学习。编成第一套完整技法与图谱后, 刊印推广。此技与秦呢同为国之重技, 擅学者, 亦予嘉奖。”
蕙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大王, 又看向阿房, 激动得脸颊绯红,跪下重重磕头:“婢子……臣定尽心竭力。”
阿房更加忙碌了。她不仅要跑畜牧司了解羊种,请教吕氏门客成本核算,思考改进织机,如今还要关注编造司的进展。
她看到蕙如何带着第一批挑选出的三十名女工,从笨拙地握针、绕线, 到渐渐织出平整的片状, 再到尝试连接成袖。
失败、拆解、重来……蕙的眼中却始终燃着一团火。
一天深夜, 阿房疲惫地回到值房,见蕙还在灯下, 对着一片织错的护膝皱眉苦思。
“令君,”蕙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您看,若在这里加一针,这里减一针,是不是就更贴合膝盖的弧度了?我试了几种针法组合……”
阿房看着她因专注而发光的脸庞,听着她滔滔不绝地讲着上下针、桂花针,忽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蕙只是她身边一个安静懂事、识字稍多的侍女。如今,她已能独当一面,钻研新技术,甚至开始思考改良。
“蕙,”阿房轻声道,“你觉得,这编毛衣,难吗?”
“起初觉得难,手都不听使唤。”蕙老实说,“可练熟了,就觉得心里静,手里有准。而且想着这毛衣穿在将士身上,或是卖了钱能让家里孩子多吃顿肉,就更有劲了。”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坊里已有不少姐妹打听,何时能学这手艺。她们说,织布要织机,她们轮不上,但这竹针,自己削两根就能学……”
阿房心中触动。她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是无数个同样漆黑却可能因为一盏灯、两根竹针而亮起微光的家。
“你说得对。”阿房收回目光,对蕙微微一笑,“这不是废料,这是活路。你做得很好。”
第一批秦呢短褐与浣衣皂几乎同时在咸阳底层市井流传开来。
码头力夫抢购耐磨保暖的秦呢短褐,主妇们则围聚在杂货铺前,争相购买那据说去污强、留淡香、比胰子经用的古怪皂块。
而更精巧的针织软衣,最初只在骊山工坊内部和少数权贵馈赠中流传。
当然,新事物的普及总伴随杂音。坊间很快有老顽固斥肥皂为滑腻巫物,声称用后体肤滑不留手,是消磨丈夫阳刚之气、败坏淳厚古风。
更有御史风闻奏事,一本弹劾市井多皂,妇人多滑,风化不古,其心可诛,惹得朝堂上好一阵窃笑。
少府令也不含糊,直接将北军疥疮患病率骤降五成的军医记录甩出来,那御史顿时面红耳赤,再不敢多言。
但很快,其贴身舒适、活动自如的名声便不胫而走。有商人嗅到商机,开始设法求购针法图谱和毛线。
北地郡的牧户接到了官府收购洁净羊毛、分等论价的告示,欢喜地盘算着扩大羊群。同时,他们也听说了咸阳有种猪油香皂和神奇软衣,心思活络起来。
阴山以北,匈奴王庭。
探子跪在单于面前,不仅汇报了秦呢,还带来了新消息:
“……秦人还大肆收购猪牛油脂,制成一种香块,洁身去垢,其兵卒似比往年洁净。另有密报,秦人女工似乎在用羊毛编织一种极贴身的软甲,具体形制还未探明……”
单于放下骨杯,眼神阴鸷。秦人的变化,快得让他心慌。不再只是坚甲利兵,而是从吃到穿,从用到洁,全方位地变得难以捉摸。
深夜,嬴政独自立于窗前,肩头苏苏的光球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阿政,看见了吗?”苏苏说:“产业的力量,一旦启动,就像滚下山的雪球。北地将因羊而富,工坊因订单而兴,边境因暖而固,甚至,敌人已开始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