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寂静无比, 唯有风声与郑伦牙关打颤的声音。
“郑卿,”嬴政开口,语气上很平和, 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凉, “你的礼法,冻僵了你的手脚, 也差点冻僵我大秦锐士的生机。”
他不再看郑伦,转身从那名脸上带疤的老队率手中, 取过那件沾染冰屑、略显粗陋的秦呢短氅。
然后,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注视下,嬴政将这秦呢氅, 披在了自己玄黑绣金的王服之外。
“传寡人令, ”他转身, 面向百官, 声音响彻校场,“即日起, 此秦呢列为大秦国服之一, 功勋将士、勤勉吏员、乃至有功于国之庶民,皆可按制服之。”
他停顿,少年秦王,威迫感十足,眼神凌厉扫过脸色惨白的郑伦及其同党:“寡人率先着之。倒要看看,哪路服妖, 敢近寡人之身, 哪家礼法, 敢冻我大秦山河。”
“彩——大王万年、大秦万年!”蒙恬率先激动高呼,军士卒随之山呼, 声浪震天。
嬴政以身作服,将一件御寒衣物,升格为国服,用无上的王权为新政、新业铸就了最坚不可摧的铠甲。
嬴政缓缓站起,目光先落在狼狈的郑伦身上:“郑卿,国之体面,首在民心军心安稳,在于边疆无虞,将士无寒。而非尽饰衣冠锦绣。”
他声音转沉,“此物,寡人定了。”
他随即下令:“一,骊山工坊继续精进工艺,减轻粗粝感,然保暖御湿为第一要务,不可本末倒置。”
“二,蒙恬,即日统计北军各部急需数量,拟定配发次序,优先边关哨探及苦寒营地。”
“三,少府听令:将此秦呢列为官定军需甲类物资,生产考核,按军功论。”
“臣遵旨。”蒙恬满脸激动。
“臣遵旨。”少府令躬身。
郑伦面如死灰,低头不语。
王命既下,少府衙内,首次召开的纺织司与畜牧司联合议事,气氛却迥异往常。
吕不韦没有让人搬来堆积如山的账册,而是命两名力士,展开了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上面以朱砂、墨笔清晰地标注着匈奴各部、月氏、东胡乃至更西的羌人势力范围。
与会者皆露疑惑。
吕不韦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落在阴山以南的秦地,然后缓缓向北、向西划出广阔的弧线。
“诸位,”他开口,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煽动力,“今日我们议的,不是区区几件冬衣,而是一条通往草原金路的。”
他转身,目光灼灼:“秦呢,可御寒,更可御心。”
“于内,它是安定北疆的基石。未来北地、陇西,家家养羊,妇人纺毛,男子戍边或耕作,所产羊毛就近售予官府工坊,换取盐铁粮帛、甚至爵位机会。让边疆从耗粮耗钱的溃疡,变成产毛产肉产忠诚的沃土。”
“于外,”他手指敲击着匈奴王庭的位置,“它是比刀剑更利的武器。匈奴缺铁器,缺粮食,更缺这等轻便保暖之物。我们可以秦呢,换他们的良马、牛皮、乃至雇佣他们的骑兵为前锋,征讨更西之地。”
他越说越快,仿佛已看到那波澜壮阔的未来:“西域诸国,酷爱华美织物。精纺秦呢,染以朱紫,织以金线,便是价比黄金的国礼。可通商路,可结盟友,可扬国威。”
吕不韦猛地一拍地图边缘,震得竹架微响。但随即,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收敛,透出老辣政客的锐利与冷静:“然,此路虽阔,亦布荆棘。诸位需清醒。”
“其一,需严防胡人窥我工技。彼等得我秦呢之利,未必感恩驯服,反可能恃此物与更西之邦交易,坐大难制,养虎为患。”
“其二,羊毛之利诱人,国内豪强必闻风而动,争相圈地养羊。若与粮田争地,动摇耕战之本,其祸之烈,恐更速于胡马南侵!”
他目光扫过被这番风险警告震住的阿房等人,声音沉了下来:
“故,我等要制定的《大秦羊毛及毛织品典章》,绝非简单收购细则。须明文限定牧区,严控优质羊种外流,更要以阶梯重税调节豪强利益,使此利国之器,不致反成伤国之刃。规矩,必须从一开始就立死、立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