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第163章

首页 书架 加入书签 返回目录

北天灾连连,渡口尸腥鼠啮,农人鬻子充税。粮仓蛛网密结,而淮梁盐官且令画眉食粟……

“民间苦楚,贪官恶行,千桩万件,臣难尽述。臣斗胆叩问,这盛世华章,但与朱门酒肉之间,而不及路旁冻骨?”

她声如沉钟,一字一句,发自肺腑。躁动自她身后绵延,嘈嘈切切,踏得玉碎一片。台上君王紧咬牙关,千万种愤恨,叫她有些晕眼前这茫白。若此刻是任何一位臣子,她恐怕早已下了极刑,可偏偏是她……大概也只能是她。

她恨左裕君的冷静,恨她不在自己的位置却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些,恨她字字恳切不留余地,恨她戳破了一场兵家之政权。她还恨,恨她众目睽睽之中说了这些,这种地步,她这君王该下什么惩令,好让众臣信服?

看着地上那早已化为浅色的血,她后知后觉,这是左裕君的死谏。

左裕君并没有住口,她沉了沉心,将这步棋彻底走到绝路:“炀帝水殿龙舟终酿太原烽火,嬴氏六合咸服然而二世灭亡,皇上,您要步哪一种后尘,是使名垂青史、还是终究罄竹难书!”

“住口——”奉仪猛摔了手边的一摞奏折,她站起而上前,几本折子踩在脚下。望着阶下那人,她心里燃起一股冲动,想要掐住她颈上的伤口,叫她疼得承认这是胡言乱语,叫她说自己已神志不清。

不知是什么止住了她,她终究没走下台阶一步。她颤抖地指着阶下的人,冠前垂旒仓皇乱晃,片刻的无声后,她字字咬牙道:“你就是想死!”

死字余音荡在天地,一片肃穆,在场诸人,似唯恐君王之怒波及到自己身上。左裕君听罢这话,却仿佛得到成全。她再次跪下去,衣上方才沾的雪湿成一片,此刻又跪,更是彻骨冰凉。她深深叩首,向那直指着她的手。

不敢记得,最好的年华她扶着奉仪下马,同这只手分明无间。

“臣愿求一死,请皇上开恩。”

又有一滴血自她颈上滴落,她无端想起一件旧事,公主仪问她的名字:木阿合,那是什么意思?左裕君想给她指树上融雪,却忘了这并非故土,没有雪。

“是树梢上滴下来的新融的雪”,她回答。“真好听”,公主说。

血又滴下去,她迟来地感到颈上的疼痛。她撞刀闯来,也不知是否牵连那侍卫也被治罪。不过如今皇帝身边的人都烂完了,整个宫墙里供着的,都是蛆虫而已。

她这一生,究竟蹉跎了什么?

得到来信的那天,方执正发着寒热。她这乃是几日前逛庙会所得,北方庙会同南方还有些不同,她觉得新鲜,不管不顾地顽了几日,却叫病止在房中了。

信是文程传来,报左相革职下放梁州事。这烛灯昏昏暗暗,衡参拿着信凑在烛火边,念给方执听。听到左相革职,方执以为意料之中,听到下放梁州却一下弹了起来。

“梁州?做什么?”

衡参坐在灯前,看了眼肆於,肆於会意,上去重新将方执裹好。

“给了个修志差,”衡参兀自往下瞧信,觉得无甚好说了,便起身道,“你消停些,才见轻。”

这地方并非梁州,行事诸多不便,草药还需跑几个村子去买。不过她早就料到会是这般,方执原就身子弱,还偏偏正月就跑出来。淮梁之寒她尚且不能忍,何况北方?

方执乖乖躺下了,却极力朝衡参看:“还说什么?”

衡参合上信,道:“说是禁足期间自闯朝堂而治罪。”

“就如此么?”方执蹙眉道,“好端端地,何苦闯去。公主缺班师回京,大赦的日子也该到了,等不得么?”

左裕君与盐务向来分明,因而其身居高位,却对梁州局势影响最小。方执这般在意,只是遗憾虞周又少了一位好官。

而衡参曾不合眼地伴在左裕君身侧,这种相守,让她对左有种莫名的了解,思来想去,她猜着左裕君硬闯是为了说些什么,专选在大赦之前,那这该是死谏。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