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是个武将!当年鹿背山大捷的头号功臣,听说他一人一马杀进北狄大军,斩下了赤蒙王头颅!”
惊艳声此起彼伏,苏沉偏偏耳朵又灵,听得脸都热了。这说得也太夸张了吧?要真是一人一马冲进敌营,他现在还能喘着气就已经是奇迹了!
不过此情此景,难免叫他回想那年状元及第,他披红挂彩,从国子监门前一路巡街至皇城前门,两侧百姓人潮如海。
那天凌念怀就怕他个武夫上不了台面,给他穿了一身绣金云鹤的素色华服,还细细描了眉眼,真捯饬的像个温润文人。
可装模作样是真累啊,每天大小诗会上如坐针毡,文人的衣裳,他到今日也还是穿不惯,没事还好,一动起来总觉得碍手碍脚。
脱下那繁冗的朝服,重新换回这身轻便利落的劲装,苏沉才觉得找回了自己。
到了城门口,苏沉勒马而立,目光从茶馆屋檐下掠过,又扫过道路两旁聚拢的人群,终究不见那道他熟悉的身影。
他眼中神色微沉,却未多停留,转身催马向前。
策马经过车辇之时,帘子掀开,废帝李牧身着一袭素色常服,望了出来。
两人目光交汇,仅是片刻,李牧便读懂了苏沉眼神,轻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自嘲道:“想不到离开长安,竟是无人相送……连先生也不愿见我最后一面。”
苏沉劝慰:“好多百姓在呢,可见他们都记着您在位两年施行仁政。”
李牧却低声一笑,神色恍惚:“仁政……仁善,在太傅心中,不过是软弱罢了。哥哥,你也觉得是我错了吗?百姓们到底不过是想安稳度日,能有饭吃,有地种,怎会希望打仗呢?”
苏沉不置可否,只是沉默。
这些事,从前在东宫,太子殿下早已经与他解释过一遍。所以他心中早已经笃定主意,不再自扰了。
如今所谓的太平盛世,并不是大巍的,而是长安的。西北边境连年与北狄鏖战,百姓疲弊,哀鸿遍野。而长安富庶之地,丝竹管乐,歌舞升平,自然听不见远方的哭声。
可东宫高墙中那个人却听见了。
那个人要的,那些人求的,不是偏安一隅,而是天下太平。
“哦对了!”苏沉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只沉甸甸的小布袋,对着马车里的寿王递了过去,“这是淳王殿下托我交给您的。”
李牧一怔,伸手接过,低头解开布袋,立刻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是他从前在宫中爱吃的桂花蜜酥。
点心包得极仔细,怕磕碎了,用蜡纸一层层裹着。
“六哥有心了……”李牧道。
苏沉见李牧脸色转缓,这才安心下来,笑道:“您不知道,他可想来送行了,但刘太妃不让,便只好托我捎点东西来。”
“我小的时候,可爱吃这桂花蜜酥了。”李牧打开蜡纸,放了一小块点心进嘴,嘴角终于浮现笑意,抬眼看苏沉,道,“哥哥也上车来尝尝吧?”
那双眼神似那人,苏沉一时竟移不开眼睛。
其实淳王哪里会落下苏沉的份呢?可苏沉哪敢说自己怀里还揣着一大包,便也不推辞这份好意,轻巧从马背翻身上了车。
车内铺了厚毡,车辇宽敞却很是暖和,李牧将布袋放在膝上,从中捻出一块点心递了过来。
“来。”
“谢殿下。”苏沉双手接过,又在李牧的示意下在旁落座,一口咬下去,细腻松酥中透着桂花的清香,果真好吃极了。
李牧道:“是我谢哥哥才是,一路护送,辛苦哥哥了。”
苏沉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寿王殿下口中唤着的那个“哥哥”,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却已真心将李牧当做了弟弟看待。
于是,苏沉的神情一瞬沉重下来,道:“寿王殿下,如果可以,我真想一路送您至凉州,见您安顿妥当再走。只是眼下……确实抽不开身。只能在去松原驿的路上护你一程。不过殿下放下,接下来的路程也有安排禁军随行护送,不会有任何闪失。”
“别这么说,如今局势正紧,母后如此安排,我已是很过意不去了。”李牧垂下眼帘,轻声道,“母后也是因为那吴长复尚未落网,实在忧心,连着几夜都没睡好……”
苏沉理解地点点头。这事确是盛太后提的。
当日盛太后将他召至长清宫正殿,遣退所有人,久久未语。许久后,她才低声开口恳求,那时的她早已不是母仪天下的太后,只不过一个是憔悴的老妇人,眼中满是对病弱幼子的不舍与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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