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地退出去。
此番乡试定在八月中旬,府城距青山村足有三百余里,山路崎岖,溪涧纵横,舟车辗转,路上少说也要耗费十日光景。唐永填思前想后,唯恐沿途风尘劳顿搅扰了心神,竟决意七月初便启程前往。
他盘算得细致,先到府城赁下一处僻静小院,安顿妥当后,尚余一月有余的时光,正好闭门温习,将历年乡试墨卷再细细揣摩几遍,将策问时务的要点烂熟于心,每日晨昏定省般雷打不动地读上两个时辰的书,如此方能以最饱满之态步入号舍。
他将这打算与父母说了,唐父连连点头,唐母更是喜上眉梢,直夸儿子有主见;然而这个消息传到门外做秀活儿的苏晓非耳中时,直将人震惊得秀针都扎进了指腹,沁出粒血珠来,在素白的帕子上洇开一小团殷红。
苏晓非顾不得疼痛,丢了绣绷,满心只慌惶地想,七月初便走,那七夕怎生是好?
自嫁入唐家,第一年七夕唐永填虽木讷,却也晓得买支银簪和一盒胭脂哄他欢喜,夜里二人相拥在一起私语,总有几分旖旎缠绵;第二年唐永填淡了些,可好歹还陪在他的身边;可今年,唐永填竟连这等日子都弃如敝履,足见其心中早无自己半分位置,他甚至都没跟自己商量一声,便径直定下了行程。
苏晓非越想越急,心如油煎,当即直奔堂屋恳求随夫君同往府城,路上也好照料其饮食起居,到了那边也能洗衣煮饭,让夫君专心备考,免得分心杂务。
然而唐母与唐父对视一眼,脸色却齐齐沉了下来。唐母率先开口,掰着指头给苏晓非算账,填儿此行的路费、船资、赁院银钱、柴米油盐,再加上给考官门房的打点,同考士子间的应酬往来,零零总总加起来,已经带走了整整二十两银子。若再添上苏晓非一张嘴,车马费、食宿费岂不是要翻上一番?况且府城物价腾贵,多住一月便多耗一月银钱,唐家如何经得起这般挥霍?
可若只是银钱上的计较倒也罢了,唐母心底更深一层的忧虑,是她素来瞧不惯苏晓非那副妖娆的做派,一双桃花眼水波荡漾,腰肢纤细如柳,走几步路都要扭上三扭,活脱脱一副狐媚子相。这样的儿夫郎跟着儿子去了府城,离了老两口的眼皮子,岂不夜夜勾着自己儿子沉溺于床笫之欢?
唐永填正是气血方刚的年纪,又憋了整整两年,一旦开了闸,怕是将满腔功课都抛到九霄云外去,到那时号舍之中文思枯竭,落榜而归,岂不误了终身前程?
唐母越想越觉得后脊发凉,仿佛已经看见了儿子名落孙山的惨状。当下把脸一板,将苏晓非的请求一口回绝,语气斩钉截铁:“不行就是不行!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洒扫庭院、喂鸡浣衣,伺候好我跟你爹便是本分。填儿的事,你不懂,莫要添乱!”一番话毫无转圜余地。
唐父在旁闷声附和,说妇道人家不懂科考大事,休要添乱。
苏晓非还要再辩,唐母已然起身去收拾儿子的行囊,连眼角余光都不再施舍与他,仿佛他这个人已经同空气一般透明了。
最让苏晓非伤心的是,唐永填自己亦是这般心思。他苦熬两年,日日夜夜与经史子集为伴,为的就是这一场乡试一鸣惊人,万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因枕边温柔而功亏一篑。他想起前朝有士子临考前夕被妻妾缠磨,竟在号舍中昏昏欲睡,交了白卷,沦为天下笑柄,他可不要重蹈覆辙。
于是他对苏晓非的哀求置若罔闻,甚至嫌他絮叨,冷着脸说了一句“莫要误我大事”,那语气淡漠得像对着一截枯木桩子,便头也不回地背起书箱,于七月初三清晨踏着露水独自出了村口。
苏晓非站在门廊下望着夫君渐行渐远的背影,两只手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凉,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眼眶酸涩,胸口堵得发疼,却硬是没掉下一滴泪来,这偌大的唐家院落里,公婆的冷淡、丈夫的漠然,早已把他那一腔炙热的心磨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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