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盲的小少爷跪在床上,摸了好一会,最后捧着他的脸,思索了片刻,夸他厉害。
《人类守则》第二十八条,当人类乖乖听话时,应当给予适当的夸奖和奖励。
一号躺在软得像是云团的床单上,青紫唇角动了几下,神色有些茫然。
鼻梁似乎还停留着刚才那截指腹柔软微凉的触感,像是春日里的一滴雨。
他一动不动盯着漆黑的卧室,神情愣愣。
在十四岁被领回去当一条狗的第一个晚上,他没被打得满头是血、遍体鳞伤,而是躺在柔软得像是被羽毛包裹一样的床上,被轻轻摸索着鼻梁,迎来了一句软软的夸奖。
兽性未退的一号不会说话,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牙齿发痒,很想撕咬些什么发泄,但是这种撕咬的感觉跟在擂台上又不一样。
一号目不转睛地盯着枕着枕头闭上眼的少年,想到很久以前在擂台上自己被对方轰然击中命门,重重跌落在地。
汩汩的血液流淌了一地,观众席激狂,叫好声与叫骂声铺天盖地压下来,琳琅满目的钞票与饰品砸向擂台。
一串雪白的珍珠项链跌落进擂台,在汩汩血液中泛着折射的柔光,后来旁人告诉一号,那叫珍珠,是昂贵的珍宝。
床榻上沉睡的少年眼睫合拢,莹润,雪白,一点光从鼻尖蔓延晕染,天使一样的圣洁宁静。
一号喉咙动了动,爬起来,低头望着少年,目不转睛的,片刻后,笨拙而小心地碰了碰少年的脸庞。
想偷走。
一号脑海里模模糊糊生出这样的念头。
他想像其他拳手那样,比赛后将搁置在台上的昂贵珠宝给偷偷带走,哪怕冒着被打死的风险也在所不惜。
一号很难管教。
这是地下拳场的原话。哪怕用手腕粗的皮鞭将一号抽得鲜血淋漓,也不能让一号听话半分。一号跟不曾泯灭半分兽性的野兽一样,难以管教。
图晋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天一亮,他敲门,好声好气地在门口哄着图南,终于得到了应允,得以踏进卧室的门。
图晋背后呼啦啦跟着几个佣人和家庭医生,一进门就看见地下拳场口中很难管教跟凶兽没什么区别的一号坐在他宝贝弟弟床上,脑袋上扎了两个小揪。
凶兽盘着腿,呆呆的,老老实实低着头,给他弟扎小辫子。
他弟是个小瞎子,抓着头发摸摸索索半天,给一号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冲天炮,然后询问一号:“你现在觉得怎么样?看得见路了吗?”
原本头发长长的一号抬起头,看着他弟,也不说话,只是去玩他弟的手,玩着玩着,忽然要放进嘴里。
图晋急了,一个健步冲上去,火急火燎大声地喊:“哎——干什么呢!”
身后的佣人和家庭医生立即呼啦啦地涌上来,紧张地围住自家小少爷。
图晋一把抢过自家宝贝弟弟,刚才还任人扎着头发的一号立即从喉咙中压出声低吼,威胁似的,烦躁十足,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图南被翻来覆去地检查一遍,除了手指上多两条小发圈勒出来的浅浅红痕,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伤痕。
他同图晋解释道:“他没有伤害我。”
深度弟控忍无可忍道:“丢出去!丢出去!把这脏东西丢出去,谁知道他有没有狂犬病!”
最后一号还是没被丢出去。
因为他弟不让。
不仅不让,他弟还牵着脑袋上扎着两个冲天炮的狗崽子下楼,吃饭的时候让脏兮兮的狗崽子坐边上。
狗崽子吃饭不会用餐具,只会用手抓面包和香肠,往嘴里塞。图晋立即告状,跟图南说一号不但脏兮兮,连吃饭都不会吃。
他让图南别再同一号玩,自己再帮图南挑只顺眼干净的小狗。
图南不听他的,慢腾腾地咬着面包。
八点半,西装革履的图晋抱着自家宝贝弟弟,亲亲抱抱举高高了好一会,才依依不舍地出门上班。
上班前,他叮嘱图家的佣人看好那个浑身脏兮兮的狗崽子,别让狗崽子再爬上小少爷的床。
图晋走后,几个佣人紧绷的姿态立刻松散下来,开始闲聊,甚至一边聊一边将吃饭的小少爷留在餐桌。
这已经是图家的常态。
起初几个佣人还不敢做得太明显,直到发现图家的小少爷性格孤僻安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又是个小瞎子,伺候得越发敷衍。
图南在书房单独教导一号写字。
漂亮的小少爷坐在椅子上,举起数字模型,“这是一。”
一号歪着脑袋,看了看数字模型,又看了看眼小少爷,从喉咙里应了一声。
图南摸索两下,举起另一个数字模型,“这是二,一加一等于二,明白了吗?”
一号从喉咙里咕噜出几个音,示意自己明白了。
图南点点头,然后拿来一只铅笔,在纸张上写出一个方程式,让一号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