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绳扎紧, 放进书箧里。这是他给韩国的最后一句话。
韩王把他递上去的《五蠹》扔在案角看都没看,他在韩国等了太多年,等到口吃更严重了, 等到韩廷里再没有人记得还有一个叫韩非的公子, 终于等到了嬴政的回信。
那封信,韩非一直贴身藏着,信纸上只写了一句话:“银杏树下的约定,政没忘。”
韩非还记得收到回信的那天, 新郑下着雨夹雪,他住的巷子又窄又深, 屋檐矮得压着门楣。
驿卒把信送到的时候, 韩非正在案边抄《说难》的第七稿, 手指冻得握不住笔。拆开信封, 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他把信放在案上, 师弟没忘记他们的约定。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也沉思了一天, 之后开始收拾行李。
韩非出韩国国境那天在边境驿站被拦下盘查, 驿卒问他是不是韩国宗室。
韩非冷着脸说:“不是,在下只是一个教书先生,去秦国投奔故人。”
驿卒翻了韩非的包袱,只有几件旧衣服,然而一辆牛车都是竹简。驿卒看着那车竹简,又看了看韩非,一个教书先生赶着满是竹简的牛车?
驿卒皱眉,问:“这些竹简是你写的?”
韩非点头,驿卒拿起一卷,翻开,字迹工整得近乎偏执。他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但他认得这种字迹:这是读书人才会写的字。他把竹简放回去,挥了挥手:“走吧。”
韩非把包袱重新捆好,赶着牛车,继续往西走。
到咸阳那天是傍晚,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太子府的飞檐染成暗金色。
韩非站在太子府门口,抬头看着这座府邸。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从新郑到咸阳,他走了将近两个月。从兰陵学馆银杏树下那个约定到此刻,他等了太多年。
韩非不知道政弟还记不记得银杏树下那个拉着他的手说“师兄,等政长大了,你来秦国,我们一起变法”的孩子。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多年写的这些东西,政弟还会不会看。但他记得那封回信上的那句话:银杏树下的约定,政没忘。‘
他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太多遍,于是他来找嬴政。
侍者进去通报。
很快,嬴政出来了,他的个子比兰陵分别时又高了一大截,已经是个少年的轮廓了,穿着太子的常服,袖口收紧,腰束革带。
韩非看着他从台阶上走下来,步子还是和当年在兰陵学馆廊下一样快,那时候他在廊下等嬴政散课,嬴政从堂里出来,书袋拖在地上,看见他就加快步子,走到跟前仰着头叫师兄。现在嬴政长高了,不用仰头了,但认识一样的。
韩非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气音。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衣襟上擦了一下掌心的汗,重新开口:“政、政弟。”
嬴政已经走到他面前了,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笑意:“师兄,欢迎你来咸阳,政非常高兴。”
韩非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在兰陵的时候还是个孩子,现在眉眼已经张开了,但笑起来还是当年在银杏树下拉着他的手说等政长大了时的样子。他心里翻涌着太多话,但向来内敛的他,最终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银杏树下的约定,兑现了。
嬴政伸出手,像当年在兰陵学馆廊下那样,牵住了韩非的手:“师兄,政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嬴政带韩非走进太子府,韩非身后跟着辆牛车,车上装着他在韩国多年写下的全部著作,《五蠹》终稿、《说难》修订稿、在韩国多年写下的全部手稿,整整一大车竹简。
偏厅已经被收拾出来了,书架是新打的,矮案是新置的,油灯是新添的,连窗纸都是新糊的。书架靠墙摆着,空了大半,等着放书。矮案上放着一套笔墨纸砚。纸是少府造纸署出的第一批特供纸,墨是田仲的师弟新调制的松烟墨,笔是蒙恬在蓝田大营军屯地里削的柘木笔,砚是嬴子楚送的。四个人,四样东西,凑成了一套,给了韩非。
嬴政让人把竹简暂时卸在偏厅,他对韩非说:“师兄,政在兰陵时就想过一件事。荀子先生的学问,师兄的著作,墨家的技术,农家的农书,这些东西不能只藏在少府库房里。要有一个地方,让天下人都能读到,政想叫它石渠阁。”
韩非抬起头。
“石渠是水渠,学问也像水,水流到哪里,哪里就能种出粮食。学问流到哪里,哪里就能长出人才。”嬴政站在偏厅里,看着那车竹简,“这个地方,政还没有建,但师兄来了,政可以先找一个地方,让师兄教书、写书、整理藏书。地方已经看好了,在少府旁边,原来是一处旧库房,政让人收拾出来了,可以先放师兄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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