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需要,我往后派人给你送好些养身的药材……”
他掰着手指,沉眉思考,较真地想,较真地算,一副要给两人之间算个清清白白的架势:“你要真心?也有的。我想去找阿哥,给他治完病后便回来你身边,这算不算得真心?如若不算,十二岁那年我听闻你死在塞北,哭得很久很久,把你送我的青玉扣和这枚玉佩葬在一起,做成了一个小小的衣冠冢,每年上庙里为你诵经祈福,这算不算得真心?这也不算的话,我……”
后头的话湮没在宽大的掌心里,宋折遮住他的唇,眼里浮起痛苦:“你……为何要说这些?”
江霖拉下他的手,弯起眼,笑容浅浅,嗓音空洞道:“我已经不恨你了,我们之间,还有什么算不清的吗?”
“……有。”
宋折把人重重掼在床上,凛然一笑。
“你若还欠我一命,你如何算?”
江霖虽面露不解,仍不假思索道:“那我还你一命。”
宋折愕然,这句惊天动地的回答好似一把烧红的铁钳,在他心上烙下一块永不愈合的伤疤。
景色逆转,万物飞逝,那场瑞雪纷纷扬扬,一枚羽箭疾如流星,刺穿了青年脆弱的脖颈……
分明是他有罪,是他该悔,是他偿命才对。
刻骨铭心
任小莲最近觉得万事不太平。
比方说他这几日去熟悉的档口买办东西,档口老板畏畏缩缩,避他如洪水猛兽,有时候话都不搭一句便急忙打发他离开,连搬货的脚夫也沉默寡言,一卸完货就跑没影了。
更有,他家大人忽然踪影不定,常常天没亮便出府,夜晚子时才归,回来时偶尔衣上泼有大片暗红血迹,浑身腥味,据负责烧水的下人所言,宋折往前沐浴时,从不放熏香的料材,最近总会吩咐他们多放香薰。
此外,还有江霖。
自那日醒来后,江霖变得古怪至极,整天坐在素舆里发愣,一句话不讲,到点便吃,入夜便睡,却又吃得不多,睡得不沉,宋折一出门,江霖就醒了,兀自转动素舆停在檐下,怔怔望着空荡的庭院。
院墙的梅花开了一簇一簇,谢了一簇一簇,日子在这样不安的气氛里悄然流淌,眨眼到了二月中旬。
这日,府里来了位两位客人,皆素衣灰袍,其间一人颇为面熟,是燕天笑,跟在旁边的那人比燕天笑矮一截,面容文雅,名讳梅英宗,过来探望江霖。
宋折曾给过吩咐,若是燕天笑来府,当贵客对待。
任小莲请人进府,两人径直前往后院。
江霖正待在玉兰树下,见着两人,僵硬的面皮微微发抖,情绪激动,差点从素舆上摔倒,梅英宗箭步上前,把人揽住,眼里滚着泪。
端详这张憔悴无彩的脸,梅英宗气得头昏,从怀里摸出一粒药,送到江霖嘴里,满脸心疼,暗暗骂道:“虎毒尚不食子,你倒好,把他折磨成这样,天可怜见!”
燕天笑坐在石凳上,提壶倒茶,摇头不答。
江霖吃了软筋散解药,双腿逐渐恢复力气,但他一月没动,甫一站起,立不太稳,梅英宗扶着他,心酸地抹了把脸,带他慢慢行走。
江霖泪流满面,满腹委屈,一盏茶后,终于不用梅英宗帮扶,能自由走动了。
梅英宗尽是欣慰,瞧见任小莲经过,提着包袱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任小莲惊讶回头,望了眼江霖,点点头,领着梅英宗离开院子。
梅英宗一走,江霖噗通跪下,蕴着眼泪望向燕天笑:“师父,徒儿……”
“那日我便说过,你同他是孽缘,不该纠缠在一起,你偏要回来,吃了苦头,如今想要离开,可是霖儿,这世上的事,讲究一个因果轮回……”燕天笑握紧杯盏,严肃的面容上掠过一缕不忍:“……你把恩情还了他,再清清白白地走吧。”
“师父……”
燕天笑仰看玉兰树,轻叹道:“七年前,你中箭倒在雪地里,宋折将你抱起,躲进郊外一家茅屋,请了郎中帮你治伤,你这条命才能保住。”
江霖一下停住呼吸,面上表情凝滞了,他一字一字拆分,也没能明白这番话的意思,茫然眨眼,心像是死了。
良久,他勉强找回心神,膝行几步,抱着燕天笑的腿,想要挤出一个笑,屡屡提起唇角,却挂不住一秒,他急道:“师父,霖儿知道错了,霖儿愿意跟师父离开,霖儿再也不回来,师父不要撒谎欺瞒霖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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