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抛弃传递痛意的神经系统更有利于安稳生活吧。
“确实没感觉,”周岚生无法得知妻子的想法,也没有干预她的行为,他低头查看自己的创口,试探性地活动手指,“除了有点酸麻无力以外。”
“这样是正常的,说明你的肌腱还需要时间完全复原,毕竟我没办法加速你自愈的进程。”
端玉一字一板道,她搬出医院复查时医生的专业描述,结合自己辛苦学习的成果,语重心长念了通撕裂伤愈合中的注意事项。
她脑袋原本枕着床头板,继而神不知鬼不觉地滑向一旁的人,长发像块薄毯铺展于对方肩头,托住她的脸颊。
“所以我现在没有痛觉了?”周岚生问,他瞥了眼妻子的发顶,有些别扭地朝被她倚靠的半边身体施力,又不敢大幅度动作,好像生怕妻子嫌他这块靠枕不称心。
同时他的左手慢慢握拳,指甲陷进掌纹,用力到皮肉泛白也不觉得疼,唯有挤胀感让他轻轻皱眉。
“嗯,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端玉歪着头说。
从没做过人的她不会知道,失去感知疼痛的能力并非幸事,很多时候,身体必须借鲜明的痛苦点亮危险的信号灯,从而警告人类远离有概率威胁身心健康乃至性命的事物,并且及时为生病受伤的自己寻求援助。
忽然被剥夺这项能力的周岚生犹豫不决,本能提醒他尽快纠正端玉的错误观念,他正要措好辞,触手缠上他毫无防备的腹部,绕出一个紧实的绳结。
“相比之前,”端玉又问,“卵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反应吗?”
“……没有。”
实话实说,它们安静得像不存在。
但周岚生无法忽视侵占五脏六腑间空隙的物体,当他清晨走进卫生间,当他在堆满文件材料的工位放下咖啡杯,当他活动外伤未愈的僵硬手指,准备坐地铁回家,到头却来上了妻子副驾驶的座位,他感到真切的形状倾辗血肉。
有什么东西挤开周岚生从未留意的窄缝。
就像许多人终其一生看不见自己的心脏如何泵出血液,他对体内隐秘的角落一无所知。
活物入驻本应维持主人生理活动的私密区域已足够惊悚,谁敢想它们可以像开垦一块荒地那样,利用交叠的黏膜血管,为自己搭建合适的居住地。
无数荒诞离奇的念头划过周岚生的脑海,他的思维没来得及评判正误,“寄生”这一概念便水落石出般浮现,引领他回忆教科书介绍过的各种寄生生物。
它们的核心特点在于依赖宿主体内或体表的稳定环境,以其为基础获取生存资源,同时对宿主造成不同程度的伤害。
……难道不近似于躲在孕妇肚子里的胚胎吗?胎儿背靠宫腔,吸收母体的营养茁壮成长,待时机成熟,要顶开狭窄的路径或干脆穿破皮囊,无法避免地造就血和泪,更有什者为孕育它的身躯留下永久性的损伤。
太偏激了,周岚生默默地想,他不明白该肯定还是该否定自己。
稍一深思,没头没尾的零碎片段骤然在眼前闪现,裹挟着老照片一样泛黄发旧的霉味迎面扑上来。
他落入低矮的视角,被迫仰头注视一张朦胧不清的面孔。说来奇怪,如若试图一见那张脸的全貌,视野无论如何都像蒙着块毛玻璃,看不分明,但分门别类观察对方的五官,细小的皱纹也能瞧得清清楚楚,两颗褐色眼珠里蕴涵的厌恶更不必多说。
成年女性的脸。
“你怎么了?”
凉意围绕周岚生其中一只手腕,他茫然地眨眼,视线转向端玉覆盖他小臂的手。
他的妻子移了移脑袋,仰视他:“我看你在出神,有什么要紧事吗?”
“没,”周岚生断然否认,他不假思索的回应几乎叫他自己吃惊,“就是发了会儿呆。”
“是吗?”端玉宽和地放过他,她目光朝下方瞄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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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与愿违,事实总是与愿违,端玉忍不住面露沮丧,她捧着几颗掺入少量黑灰色的透明球状物,指尖按压它们黯淡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