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交织着震惊、恐惧与厌恶的脸并不好看,端玉理智地让出底线,没打算不分场合损害丈夫的精神健康。
接住对方重新抬起的视线,端玉又问:“我要再买点水果吗?”她下移的目光指向垃圾桶,桶底散落几块橙子皮。
草莓、蓝莓、橙子,既然她的丈夫愿意咽下去,而非像吞掉烤红薯的她一样跑到卫生间呕吐,起码证明他不讨厌这些植物结出的果实。
虽说它们上不了端玉的食谱,但为自己误伤的对象提供心仪的食物,正是赔礼道歉的一环。
顺着她的眼神,周岚生同样注意到果皮残骸:“你要去超市吗?或者水果店?”
“超市。”水果店可没有肉。
“嗯,可以,”似乎认为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周岚生清了清嗓子,“……谢谢。”
今晚天公不作美,密如网的雨点毫无预兆降下,噼里啪啦砸向伞面。
从住院部到停车场,端玉瞧见好几名没带伞的倒霉蛋,或没命似的疾驰过空地,或顶着入口雨棚忧愁地遥望远处。
雨帘掩盖人体的气息,她闻到潮湿的灰尘水泥,反倒加剧充斥胃的饥饿感,胃对她尖叫。
每逢阴雨天气,城市里的交通便拥挤不堪。
主干道上,汽车前进一步的时间足够踏踏实实睡一觉,端玉启动雨刮器刷去前挡风玻璃的水渍,露出一片红黄绿光点织就的海洋,在阴云底下的存在感越来越强。
她因为自己愚蠢的决定而懊恼。哪怕用不了本体,骑自行车的效率也更高。
“呲——”
右方非机动车道骤然惊起一声巨响,长长地拖过一段沥青路,尖锐刺耳引人侧目。
端玉扭头时,紧急刹车的摩托车差点以前轮为支撑点翻了个跟头,车主狼狈地跳下座椅,和雨衣一起摔上宽敞的人行道。
几辆电动车跟在他屁股后面,见状猛然停下,步行的热心群众打着伞,将摩托车车主锁进包围圈。
端玉的余光捕捉到微小身影匆匆闪现,紧贴地面,飞奔过车与车狭窄的缝隙,四条腿晃出残影,是只猫。
有人伸手拉起倒地的摩托车车主,帮他扶正歪扭的爱车,并把它挪到路边,以防阻挡通过绿灯的行人们。
端玉一下没收回注意力,后车喇叭“嘀——嘀——”如隔山打牛重重轰进驾驶座,她连忙调整状态,脚踩油门补全前面的空档。
是只流浪猫。端玉和丈夫居住的小区鲜少出没流浪动物,外头大街小巷却不乏诸如此类非人的面孔,通常以猫和狗为主。
披上这层人皮之前,端玉曾游荡在废弃的烂尾楼里,她半倚一根柱子,好奇地打量台阶上头发乱糟糟的雄性人类。
一只猫拿身体磨蹭他的裤腿,喉咙滚出语调奇特的叫声,但被它依偎的腿毫不留情地抽开,猫不幸扑空,又仰头扯着嗓子喊了什么。
恰好端玉小心翼翼尝试靠近,小动物警觉地转动脑袋,耳朵突然塌下去,连同前半身齐齐紧贴地面,它咧开嘴狂吼,下一秒蓦地扭身逃走。
那男人反应慢半拍,猫跑远了才迟钝地望向端玉。他有对深棕色的虹膜,但眼底不如她的丈夫透亮,后者的眼珠像纪录片里打磨光滑的珍贵石块。
宝石表面的纹理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纪录片旁白如是说。那么围绕丈夫瞳孔的花纹又是谁的杰作呢?端玉想起他眼球的曲度,想起他颤抖的睫毛和浅浅泛红的眼睑。
路口再度迎来红灯,端玉松开手,她没留意下沉的指节,硅胶材质的方向盘保护套被捏烂了。
那双眼睛死死钉在她脑海中,直到她柃着大包小包打开家门。
胃翻江倒海掀起巨浪,冲散端玉的闲情逸致,让她守在冰箱旁茹毛饮血,活像无良马戏团里被迫挨了十天半月饿的食肉动物。
鲜血飞溅弄脏浅色的地板,端玉伸长触手一概抹干净。
刹那之间,近乎被遗忘的画面冷不丁跳到眼睛跟前,她凝望几滴血迹,突然食不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