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永远…都是她的太阳。
如果他死了。
这念头浮现的瞬间,君舍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那只戴黑皮手套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不是他惯用的瓦尔特,是从英国人尸体上捡的。韦伯利,精度极高,原本只是收作战利品,算是他为数不多、尚能称得上“雅致”的小爱好。
混战中,谁知道是谁开的枪?即便最老练的法医验尸,也只能在报告上写下“英制口径手枪弹”这样无关痛痒的结论。
没有人比盖世太保更懂查案。同样,也没有人比盖世太保更懂,怎么让案子的真相石沉大海。
他慢条斯理地举起枪。瞄准镜里,十字线稳稳定格在那位老友的眉心。
距离完美,角度绝佳,只需轻轻一扣,一切就能尘埃落定。
只需一枪,太阳就此陨落。
圣骑士在和英国军情六处的遭遇战里壮烈牺牲,多么完美的剧本。
追授的少将军衔,元首亲自主持的葬礼,希姆莱声情并茂的悼词,戈培尔的宣传机器会把他塑造成雅利安军人的完美典范,他从小到大的那些旧照,将登上所有帝国喉舌的头版。
灵柩经过勃兰登堡门时,围观的柏林妇女怕得哭晕过去一半,而莫斯科和伦敦,则要暗自庆幸少了个难缠的硬骨头。
而狐狸的遗产继承手续,自然就可以顺利办理了。
那小兔呢?棕发男人的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想这个。
瞄准镜的视野里,又闯进了她的身影。她正为圣骑士递弹匣,擦汗,时不时检查那个新包扎的伤口是否又渗出血来。圣骑士抬眼看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那是君舍认识他十多年来所见过的,最温柔的表情。
而她也笑了,一个噙着泪花的笑容,眉眼弯成新月,乌眸里却闪着波光,就像暴雨初歇的湖面,被阳光一照就亮得刺眼。
在枪声中,在随时可能被子弹撕碎的地方,她在对他笑,对圣骑士,笑得毫无保留。
君舍的食指微微收紧。准星之中,克莱恩的眉骨清晰得堪比射击场上的半身移动靶。
开枪…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女孩忽然侧身,小小的身体,不偏不倚挡住了圣骑士的头。
她在用自己的身体护着他。
炸毛的小兔,张开两只短短的前爪,挡在受伤的雄狮面前,矢志要和一群野狼拼命。
君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仅仅这一颤,十字准星便从克莱恩的眉心滑开。
君舍盯着那十字线,盯着那躺着的男人,也盯着那小小的黑发身影。如果此刻扣动扳机
子弹可能会打中她。或许会先穿透她的胸膛,再没入他的眉心。她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回头看他最后一眼吗?
可能会。不是一定,但可能会。
即使打不中,公主也会眼睁睁看着她的圣骑士额头绽开血花,他会死在她眼前,死在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流弹下。温热的鲜血会溅上她瓷白的脸颊,黏腻的,带着铁锈味的。
然后呢?然后她会哭,歇斯底里地恸哭,或者再也哭不出来。
她会裹上一层厚厚的黑纱,戴着黑帽,像柏林街头随处可见的战争寡妇一样。以不被承认的未亡人身份,站在葬礼队伍的最末端,低着头,不让人看见她的脸,排着队,弯下腰,在他墓碑前留下一束白雏菊。
再往后…
也许她一辈子都不会再笑了。那双他隔着望远镜看了无数次的眼睛,里面的光会像风中残烛一样,倏然熄灭。
也许她会重拾手术刀,也许不会,也许她会继续救治那些该死的人,继续活着。又也许她会写一封遗书,在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随他而去。
也许她会恨。
可这小兔,他嘴角扯了扯,恐怕连恨都只会躲在洞穴里跺脚生闷气。兔子是真的会气死自己的,他曾在某本动物图鉴上读到过。她会像她窗台上那盆无人照料的绣球花般,慢慢枯萎。
她看着不太像会拿枪四处寻仇的人。可万一呢?这只披着兔皮的狐狸,远比他想象的要聪明,万一哪天,就真给她寻到了呢?万一哪天,她真握着那把可笑的小手枪出现在他面前呢?
君舍阖上眼帘。
叁秒钟,枪声、惨叫声…这世界上所有一切声响都消失了。修长的指节叩击着枪托,哒哒哒。像在数着什么,又像在叩问着什么。
当他再度睁眼时,手指已经离开了扳机,枪口缓缓垂向地面。
暗杀本国战斗英雄,实在罪孽深重。
毕竟,他可是帝国最恪尽职守的公务员,十年如一日地扮演着完美军官的角色。在战场上谋杀同僚?难道要在年终述职报告里写上:“因私人恩怨,击毙同窗兼前线指挥官,顺带继承其遗产”?
太不体面了。
再说他死了,柏林那些贵妇人哭湿的手帕,最后不都得塞到他手里?他没功夫应付那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