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印证他的想法,阮英华费力地说:“你……别让他……一个人……”
骆应雯眼眶随即一热,还没反应过来,滚烫的泪已经掉在毛毯上,他听懂了。
他伸出手,郑重地覆盖在阮仲嘉颤抖的肩膀上。
“我会的,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床上的老人家随即发出一声长长的吐气声,那是如释重负的叹息。
紧接着,她又艰难地开口:“唱那首……小时候……”
阮仲嘉懵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时间也反应不过来。
“教过你……唱……我听……”
一颗浊泪自老人家眼角滑落,阮仲嘉恍然大悟,他死死咬住唇,泪眼婆娑地点头:“好,好,我唱给您听……您听好了。”
那是外婆教会他唱的第一首粤曲,也是这二十多年来,自己唱得最艰难的一次。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平日练过千万次的气息,可开口的声音却几乎不成调。
“休涕……泪……莫……愁烦……”
他压抑住胸腔剧烈的起伏,咬紧了牙关才控制得住自己唱下去。
监护仪器还在规律地发出声响,那是生命的节拍器,可惜人用尽力气唱出来的歌声太过破碎,合奏出了最残忍的乐章。
“人生……如……朝露……何处……无……离散……”
唱到这一句,他几乎崩溃了,骆应雯连忙从后扶着他,好让他靠着自己的胸膛。
“今宵……人……惜别……呜呜呜……”
“相会梦呜……云……间……”
仪器开始传来异响,慌乱间,就见医护人员上前查看外婆的情况,阮仲嘉定在原地,生怕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
背脊传来骆应雯的暖意,可他就像一个破洞的气球,根本留不住一丝温度。
“病人血压开始下降了。”
听到护士与医生的对话,他浑身止不住剧烈地颤抖,可他还想继续唱,好送外婆走完最后一程。
“我低……语诉……”
突然,外婆的手用力地反握着自己,力道之大,阮仲嘉知道这是某种预兆,他唱不出来了,只能压抑着呜咽,因为牙关得太用力,颈间青筋暴起。
老人家发出了醒来后最响亮的声音:“嘉……”
阮仲嘉胡乱地抓紧对方的手,哭喊着应着:“我在!婆婆!我在!”
“……敏。”
阮仲嘉浑身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来接我了……”
躺着的人不再发出声音,她的呼吸开始变浅,握着阮仲嘉的手也慢慢垂了下去。
护士上前轻轻调整毯子,将她灰败的手臂再次覆盖好,医生低声说:“家属,请做好心理准备。”
嘀——————
监护仪的曲线彻底拉直,机器的滴答声最终停下,房间陷入死寂。
阮仲嘉依旧一动不动地握着外婆的手,慢慢感受那副身躯冷去。
过了许久,骆应雯才听到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你知道吗,阮嘉敏是我妈妈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挞着:俚语,原意是像扭动车钥匙一样启动引擎,一般引申用来形容两个人发展得又快又有激情
第100章
天亮了。
世界仿佛又回复了往常的运作,就像刚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阮仲嘉的一场噩梦。
确认死亡之后,又经历了一轮必要的程序。他看着已经撤走所有机器而显得空荡荡的病房,神情有些恍惚。
外婆的遗体已经整理好,安放在病床上,正等待移送殡仪馆。之前由于深切治疗部的特殊要求,医院只允许两名亲属入内探视,如今解除了封禁,一直守在门外的伍咏秋终于可以进来。
说来也令人唏嘘。
阮英华一生高朋满座,门生故旧遍布梨园,受尽万千戏迷拥戴。可实际上,她当年是一介孤女只身来到香港闯荡。
她举目无亲,白手起家,经历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痛,到了最后瞻仰遗容的时刻,却因为走得突然,在场的除了孙子,身边只有这位跟随她多年的经理人。
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
伍咏秋进来的时候,脸色出奇地平静。
一夜未曾合眼,她身上的套装依旧一丝不苟,只是眼底密布的红血丝暴露了她的疲态。
她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站在门口处定了几秒,似乎在调整呼吸,才慢慢往病床走去。
“阮姐去新加坡看病的时候,也是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她看着床上那副覆盖着白单的身躯,轻声说道。
阮仲嘉眼眶一热。
想到外婆患病,甚至独自抗癌的那些日子,自己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尽管她肯定不会责怪自己,可是回想起来,全是遗憾。
伍咏秋伸手,轻轻理了理白单的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