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律师吗,”助理忽然说,“喔,他粉丝还挺多的。感觉越来越多人支持我们了。”
阮仲嘉思路被打断,干脆凑过去看他手机一眼,是上次被袭击之后帮忙处理案件的区大状,于是“嗯”了一声:“再等等吧,到时候看哪家媒体来个收尾报道,应该不会有什么水花了……”
助理又埋头进手机里。
阮仲嘉撩起窗帘看外面,天色阴沉,车已驶到校园附近。不想太高调,他让车停在稍远处,撑开透明长伞,走进细雨中。
风眼过后,城市格外清冽干净,阳光苍白,像是随时会迎来骤雨。
黑色七人车停在士丹利街的一家茶室门前,侍应生见一个白净的年轻人独自下车,连忙开门。
门铃叮的一声,茶香挟着寒意扑面而来。
室内冷气开得很足,老式玻璃门都蒙上了一层薄雾。
阮仲嘉小时候惯常来这里,一楼常有熟客订座,他一通电话,直接预留了最里面的包间。
百年的老派茶室,常客多是政商界名人和老牌世家,旧时本地大宗土地拍卖,还有一些商业内幕消息,大多是在这个包间谈成,之后约定俗成般,这里的预定就有了门槛。
阮仲嘉特地订了房,就是为了给林孝贤看看自己的态度和分量。
老伙计将阮仲嘉引进包房落座,利落地开始布座、洗茶具,一套流程下来,除了进门时打招呼,便不再多言。
洗茶具的动作飞快,刚摆好,门就被推开,迎面而来的是一名儒雅的中年男子。
老伙计自然认得林孝贤。但在这里工作多年,见过的秘密太多,秉持着守口如瓶的原则,他为两个人泡好茶就退了出去。
阮仲嘉站起来,将林孝贤引进酸枝木椅坐下,复又落座。
“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林孝贤看了看自己面前已经沏好的茶水,微笑着说。
“没事,我也是刚到。您没有忌口吧?”
“没有,您随意。”
阮仲嘉内心不免感到一丝尴尬。
虽然自己大着胆子邀约,事实上他还在试探彼此社会地位的分量。
倒是林孝贤比较随和,传闻他和李修贤都是笑面虎,只不过李修年作为制片人,常常要为了满足导演的要求奔走,甚至代为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所以恶名都让他当了。
阮仲嘉约的是午饭,正是中环白领放饭时间,茶室却像与城市的热闹喧嚣无关,人们低声谈笑间只有稀稀落落的碗筷碰撞声,包间内尤其静谧。
大概是估计到上菜的时候有人打扰,两个人讨论了一番天气以及最近明面上的工作。伙计逐一送上菜品,才渐渐敞开心扉。
“我想着您没有忌口,所以叫了自己从小爱吃的几样。”
桌上摆着杏汁炖白肺、鹧鸪粥、烧云腿炒乳鸽片、虾子柚皮,都是老派的功夫菜,精致考究,香气四溢。
饭桌上的气氛却像凝住了一样:阮仲嘉是东道主,却在试探林孝贤的社交边界;林孝贤是业内大佬,却在等阮仲嘉亮出这次饭聚的目的。
还是阮仲嘉率先打破沉默。
他不再像上次和李修年见面那样虚张声势,而是语气谦逊道:“虽然鲁莽约了林导,但直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您肯为我一个后辈的纠纷转发力挺,这对我而言确实意义重大。”
林孝贤笑得和蔼,像是透过对方的开场白,终于确定了自己在这次饭局里的位置。
他夹了一筷子柚皮,用长辈的语气说:“也不全是为了你,更多的,是为了你代表的新势力。”
阮仲嘉原本正在舀鹧鸪粥,听他这么说,将半碗粥放好,“这是什么意思?”
“ar当时是怎么跟你说的?”林孝贤回忆了一下,继续说,“可能是一些使命或者责任感的东西吧……不过自从看过你的长文,我改变了主意。
“我想拍一部电影,讲述上世纪南下的戏曲家经历一切之后一无所有的故事。”
阮仲嘉下意识挑了挑眉。
林孝贤继续说:“但重点不是在戏曲家如何建基立业,这不是一部励志片,我要讲的是他在拥有一切之后怎样面对失去。失去事业、失去舞台、失去最亲近的人……接纳‘失去’才是人生永恒的课题。”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大抵是艺术家在谈论自己所爱的时候自然流露出赤忱:“我需要的,是你在这个时代经历的‘失去’,只有参透你最真实的感受,才能为这个故事浇铸血肉。”
碗里的粥已经凉了。
林孝贤起身,拿了焗盅给他添茶:“周静生十三岁学艺,因为音色姝丽,被老师傅传授了独门的乾旦唱法,艺名‘白玉楼’,凭着一出《长生殿》一夜成名,后来为了躲避战乱,他南下香港。原本以为会继续纵横曲艺界,没想到先是被同行以流派之别排挤,然后又被崭露头角的戏曲电影冲击,最终,他甚至失去了表演的资格,只能以技术指导的身份,看着别人在镁光灯下扮演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