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的重量给压住了。
风一垂首:“殿下息怒。”
萧云琅看着跪地的人捧着那封血书。
那不是给别人看的,是宋意存写给他自己的。
他说自己为商愧对良心,为子愧对先祖,今生为人,不稂不莠,枉来世间一遭,不知造了多少孽。
他该知道的已经全都说了,事情已经做完,没有脸面,也无必要再苟延残喘。
他不提来生,只希望天下有人能以宋家引以为戒,切莫重蹈覆辙。
萧云琅霜冻的嗓音压在他们每个人头顶,储君动了怒。
“人在你们跟前,”他一字一顿,“就这么没了?”
捧着血书的人牙齿打颤:“狱卒交代,他傍晚吃过饭,便躺下睡了,从始至终背对着他们,直到一个狱卒不小心摔碎了茶杯,其余几个牢房的人都惊醒,只有他一动未动,觉得不放心,就上前询问。”
叫了两声,宋意存也不应,他们只怕有异,立刻开了门进去查看,把人翻过来一看,才见人脖颈上深深扎着一块碎瓷片,已经没了气息。
宋意存因为说出宋家的事,又主动配合,所以狱卒对他也照顾。
前天他吃饭不小心摔了个碗,如果是别的重犯,有经验的狱卒都会在收拾碎片后再查一遍身,但见着是宋意存,他们便宽松相待,不做怀疑。
谁料他就用藏起的瓷片自尽了。
狱卒说,那瓷片扎得格外深,格外狠,很难想象他当时用了怎样的力和决心,这样下得了手。
萧云琅听罢,半晌无言。
他抬手,拿起了宋意存的血书。
刑部侍郎也还没睡,他现在根本睡不着,这两天往牢狱跑的勤,审的基本都是些家仆或者给州官办事的小吏,只有宋意存,还有陈词需要整理,他白天才去了一趟。
他一去,重要人证夜里就没了,这不得怀疑到他头上啊?!
所以他得了消息就马不停蹄赶过来,要给太子表清白。
侍郎哭丧着脸哀声拖着袍子跑进来,一唱三嚎:“殿下啊!此事绝对跟臣无关——”
“滚!”
聚集雷霆的一声吓得侍郎猛地哆嗦,脚下打滑,险些当场给摔趴下。
他踉跄着往前扑了扑,好不容易稳住,看了看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抖抖唇,躬着身没敢抬手,双手就这么行礼,低着脑袋倒着往后慢慢退,嘴里念叨着:“是,下官这就滚,这就滚……”
没了碍事的声音,萧云琅静默片刻后,让院子里的人起身。
“失察的人该怎么罚怎么罚,厚葬宋意存,还有,这事暂时不要告诉江二公子,我……”萧云琅说到这里,闭了闭眼,嗓子低了两度,“我去看看他。”
他刚才本来就准备去,但那是因为不放心。
而此刻理由却多了一重。
看过这样的血书后,是他自己,突然很想见见江砚舟。
深夜的南苑一片安宁祥和,萧云琅在来的路上,压下了呼吸,走进屋子时,已经又能做到习武之人的悄无声息。
他本来只想看看江砚舟的睡脸就走,哪知道进了里间,却看到床榻上江砚舟竟然还裹着被子坐着。
萧云琅一怔,惊雷夜里江砚舟苍白的面孔霎时浮上脑海,他生怕江砚舟又着了什么魇不能入睡,立刻快步上前,脚下踩出了声音。
江砚舟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慌张回头,就对上了萧云琅关心则乱的眼。
然后萧云琅就终于看清了背对着他的江砚舟刚才在干什么。
这人面前搁着一本册子,还在办公务呢。
萧云琅:“……”
江砚舟:“!”
萧云琅静立片刻,给气笑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无奈、担心、还是生气?
他看着江砚舟慌慌张张阖上册子,巴巴抬眼看他,又觉得无可奈何。
他按了按眉心,叹了口气,把册子拿开,侧身坐在床边,抬手碰了碰江砚舟的手背,果不其然,冰凉一片。
被子能裹住身体,又裹不住翻书的手。
江砚舟凉了半天的手突然碰到个暖炉,骤然被烫得缩了回去,不安地抿了抿唇。
萧云琅拉过被子把他手也捂进去,对着江砚舟,实在说不出重话:“干嘛呢,嗯?是谁答应我要好好休息的?”
江砚舟在被子底下用手心握住被萧云琅贴过的手背,耳朵红了一片,不知是被烫的,还是被半夜逮住的羞赧。
“……马上就准备睡了。”他红着耳根低声道。
萧云琅:“可我以为你早该已经睡着了?”
江砚舟也想给自己争取一下正大光明的晚上工作时间,伸出手指比了短短一截:“大夫都说我身体没事,我觉得晚上可以稍微多做点事。”
萧云琅抬手直接把他手指一握,将那点距离给捏没了:“你早些把身体养好,以后我还有的是事跟你商量,不急这一时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