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你们是同一个人。
九曜在心中做出这个回答。
因为他只能做出这个回答,
生而自由,吗?
九曜收回了视线。
晨光刚在屋脊镶上淡金,地面便已经开始震颤。顾寒江不在了,城内那些被他压制着的怨魂,也开始暴动。
瓦片相击的细响从街道深处涌来,九曜感到脚下的青砖正在开裂,天空忽然暗了下去。无数道黑烟从废井、从门缝、从每一片碎瓦下挣脱出来,汇成蔽日的潮水。
它们贴着长街翻涌,所过之处梁柱吱呀呻吟。黑烟前端幻化出无数挣扎的手与面庞,裹挟着刺骨的阴风扑向神庙。
九曜仍立在那儿,立在那银杏树旁。
他看着那道最浓重的黑影撞破晨雾,在视野里急速扩张,愈来愈近,在金色双眸中映照出的影子愈来愈大。
他看清烟雾里翻腾的每一张哭嚎的嘴。
死城的寂静彻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万千魂魄挣破封印的尖啸。
九曜挥袖,袖袍在晨光里拖出一道金色华光,比阳光更加耀眼。
华光化作屏障,挡在顾寒江身前。
怨魂撞上那层屏障,发出冰雪消融般的细响,痛苦与不甘的怒吼愈发响了。他们仍不断撞击着,却无法靠近顾寒江一寸。
于是下一秒,更多的黑影转向九曜涌来。却在贴近他衣襟的瞬间,被同样的光芒抵住。
那金色的华光并不炽烈,只是安静地撑开一圈薄薄的屏障,将他与那些扭曲的面孔阻隔开来。
神明金色的眼睛里映着万千挣扎的影子。似有一丝悲悯自其间闪过,如无声的叹息。
九曜垂下眼眸,双手在胸前交叠,拇指与食指缓缓扣合,其余三指次第展开,结出一个日月印。
指尖相触的刹那,细密的金光从双手之间渗出。
然后,这金光自掌心流淌向外,去向城池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只是一缕溪流,顺着石缝漫过门槛;接着变成潺潺的河,沿着长街两侧的排水沟向前推进;最后化作无声的潮汐,漫过每一堵倾颓的墙,浸入每一扇空洞的窗。
风忽然从街道尽头涌起。
九曜鬓边散落的发丝开始飘动,接着是金白的交领衣襟,最后,广袖与袍角都被风灌满,向上翻卷、绽开。发带末端缀着的玉环叩击肩头,发出清越的鸣响。
这风不冷也不热,只是持续地、浩荡地吹过空城,卷起檐角残存的铜铃,摇醒井沿干枯的青苔。
城池内,万缕黑色烟雾在被金光触及的瞬间震颤起来。
不是消散,而是像墨滴坠入清水般,一丝一丝被染透、被化开、被还原成最初透明的质地。
被晕染成漆黑的城池开始褪色,屋檐的剪影重新在晨光里清晰起来。
来吧,我来承受你们的痛苦。然后,
万千挣扎的影子映照在金色的眼眸中,带着怨恨、不甘、痛苦。
离去吧,离去吧,不要继续滞留这世间了。
离去吧。你们这一世的旅程,这一世的痛苦,都已经结束了。
离去吧。
将你们的痛苦、绝望、憎恨,全都交予我。
疼痛骤然在全身乍开。
先是喉咙发紧,像有无数细针沿着气管向上爬。接着,肺叶开始抽搐,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的灼热。
九曜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不是他的记忆,是那些死去之人,生前最后呼吸过的空气。疫病带来的无尽的折磨,每一天都是生不如死。。
场景骤然切换。
灼热从脚底窜起,火舌舔舐衣摆的速度快得惊人。视野里是晃动的黑色火焰。热浪扭曲了世界的轮廓。
被活生生烧死的痛苦。意识沉入黑暗前那不甘的嘶喊。
恨意如藤蔓缠上脊椎。
九曜的指节开始发白,结印的双手微微颤抖。
无数张脸在黑暗里反复浮现:妇人攥着孩子冰凉的手腕,男人在黑炎中哽咽,老人向城门方向伸出枯瘦的手……
每张脸都拖着一道浓稠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