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若鬼影幢幢。风过处,枯草簌簌作响,似是低低呜咽,又似幽幽叹息。
九曜身着金缘素衣,独自立在山径之上,成为了方圆之内唯一的发光体。
神明循着祈愿之声来到了此处,可这祈愿声音却缥缈难捉,时隐时现,即使九曜也只知道大抵是来自于这方圆十数里荒岭之中。
神明跃下山巅,落入谷中,缓步前行。四下里,万籁俱寂,就连虫豸都噤了声,唯有神明衣袂拂过草尖时发出的窸窣轻响。
就这样,九曜行至深谷处。
周遭景致依旧,枯树、乱石、荒草。可,有什么东西变了。
九曜静静抬眸,黑暗中,一双金瞳望向前方。却不知是在望向着什么。
祂伸手探向前方,不过须臾,指尖似乎触到了什么东西,上接天穹,下连地脉,浩浩荡荡,不知绵延几许,正阻隔着外界的窥探与进入。
虚空中,自九曜指尖处,阵阵如水波般的涟漪漾起。
那双金色的眸子忽而怔了怔。
悲伤。寂寥。
这是神明所感受到的。从那道无形屏障上。如此强烈。
是的。入手处并非凶戾狂暴,反倒是有一股苍凉悲意顺着指尖漫上心头。像是要将神明也一起拖拽入那名为「绝望」的深渊。
九曜收回手,回过神来。祂发现,这道结界虽然魔气森然,拒绝着一切对于结界内部的窥探,阻隔着任何试图入内之人。却似乎……
并未将祂拒之门外。
会是陷阱吗?
九曜却并未犹豫,一步踏入结界。
然后,眼前光景骤然不同。
枯树、乱石、荒草……俱都不见了,入眼的居然是好大一座城池——了无人声,荒废破败。城门匾额上写着「明春城」三字,金漆已然斑驳剥落。
从城墙上空荡荡的门洞望进去,这座明春城内街道宽阔,大抵可容四驾并驱。两旁商铺旗招虽已残破,仍随风轻晃,依稀可想见当年车马粼粼、人声鼎沸的繁华。
只是如今阖城上下,竟无半点人声。屋檐下蛛网悬垂,窗棂间尘埃积厚,石缝里荒草蔓生,足有半人高。
有不知从何而起的凉风穿过那空荡荡的长街,便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似哭似笑。
也就是在进入结界之后,九曜耳畔那祈愿声渐渐清晰起来。
“礼赞我主,上神九曜。请您惩罚我的罪孽,赐我予以解脱……”
那祈愿的声音嘶哑苍老,钻入神明耳中,在这死寂空城中反复回荡。
九曜循着祈愿声进入城内,穿过数条长巷,眼前豁然现出了一座巍峨的庙宇。规制皆是顶级,可以想见昔年繁华。
这是一座九曜神庙。
而祈愿声,也正是来自这神庙之内。
庙门前石阶坑坑洼洼,朱漆大门剥落殆尽,匾额已难以辨认。然一眼望去,却十分干净,并未像明春城内其他地方一样,满是灰尘。
显然,是有人日日悉心洒扫。令其与这死城格格不入。
神庙内,庭院深深,青石铺地,当中一棵银杏古树参天而立,粗须数人合抱。时值深秋,满树金叶簌簌而落,恰似漫天蝶舞,倒像是这黑白死寂的城中,唯一的一抹色彩。
树下落叶积了厚厚一层,金黄璀璨,宛如铺就锦毡。
庭院中立着个高大男子,背对着院门,正自低头洒扫。
他身着粗布麻衣,洗得泛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有些干枯的发丝用一根布条随意在脑后扎起。
他似乎并未注意到九曜的到来,手中竹帚挥动不疾不徐,将满地金叶缓缓归拢,堆作小小丘冢。虽做的是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却极为专注认真。
九曜并未出声,只是这么静静瞧着。
那洒扫之人,周身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魔气,似有似无,如烟如雾。
只是,这魔气微弱已极,反倒透出几分枯槁衰败之意,倒与他的修为不太相衬。
那苍老的祈愿声未曾停歇。此刻已清晰可闻,字字锥心,正是从这男子心底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