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林柔或许能撑到他找到复活之法的那一天。
可沈墨还是低估了人类的脆弱。
林柔被他喂下许多人类神魂,魂体逐渐凝实,力量一天天强大起来。
可那点脆弱的神智却遭到反噬。
原本善良的人类开始丧失理智,变成了一个只剩下本能的怪物。
趁着沈墨不备,她逃出古琴,四处夺舍女子身躯,贪婪地吞噬着她们的灵魂。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好好将那些灵魂消化,夺舍的法子也粗浅无比,全凭一腔本能,甚至无法融合进那些躯壳。
于是,那些女子的尸体日渐腐烂。
她不得不频繁夺舍新的身体。
越是如此,越是消耗她的力量,消耗她所剩无几的清醒与理智。
沈墨一路追着她,最终来到这座「临江城」。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沈墨不在乎这会不会引来那些伪善的「神」,但这种恶性循环,对林柔本就不够坚实的残魂来说,无疑是一条通往毁灭的道路。
九曜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谢长赢与沈墨的战斗。
祂感到一种违和。强烈的违和。
垂眸思忖间,忽然听见谢长赢急促的呼喊:
“我主!!!”
九曜循声望去,一道灰白的影子在那双金色的眸子中急速放大,一截惨白指骨几乎顷刻就要戳入祂的眼睛。
江心圆月忽然破开厚重云层,却被染作血色。湍急江水在江畔激斗中倒卷成幕,于是,映出张扭曲面容,以及其上转瞬即逝的清明。
林柔残魂操纵着盲眼乐娘的尸体,四肢如提线木偶般扭出诡异弧度,十指骨刺暴出。
她不知何时醒了过来,闯出了沈墨布下的结界,抱着那把七弦尽断的古琴,劈头盖脸朝九曜砸来。
这把琴不是凡品。
也是。
能被一个天魔随身携带的,绝非凡品。
九曜甚至还有心思思考一瞬。
“凭什么!!!”
祂听见了属于女子的声音,尖利,凄惨。
“凭什么你能与所爱之人同行!!!”
这声音中带着极致的愤怒,以及……极致的痛苦。
“而我却只能困在琴中!!!”
林柔彻底失去理智的残魂嘶吼着,连带着盲眼乐娘的躯壳一起,发出尖锐又粗粝的刺耳响,重重叠叠。
她扑向九曜,高高举起古琴,带着滔天的怨气。
九曜冷眼瞧着这一切,这场闹剧。刚要抬手施法,远处却有一道影子,比林柔更快。
“轰——!”
那人将祂拉入怀中。顺着惯性,与祂一道砸向远处,将江畔泥泞的土地砸出一个坑来,溅起一个个泥点。
九曜楞了一下。
那人却已经站起身来,神色紧张地将祂也从地上拽了起来,将祂原地转了一圈,确认祂没有受伤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九曜看着他,看着谢长赢。
已经是多少次了?这个人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扑过来,保护祂。
谢长赢却已然转身,对着天魔发动了新一轮的攻击。
九曜从没见他这么愤怒过,至少在他们相处的这短暂时日里。
夜色如墨,骤雨倾盆,江水翻涌,雨点砸在岩岸上,混进泥沙,迸碎开来。
谢长赢肉体强悍,刀枪不入、万法不侵——理论上是这样的。如果他是全盛期,如果他的对手不是一个天魔——可这两点,如今哪点都不满足。
雨水顺着谢长赢的下颌流淌,混着血,滴落在泥泞中。
他的衣衫已破败,数道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但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谢长赢浑身浴血,掌中长剑在雨幕中,映着偶尔划破夜幕的电光,与那青袍广袖的天魔缠斗不休。
沈墨广袖翻飞,虽不持兵刃,却仍能从容不迫地应对谢长赢的每一次攻击。
谢长赢左肩已然见骨,身上道道血痕深可见髓,身形却愈发挺拔。
一人一魔,相距甚远,对峙着。
忽然,谢长赢动了。
他的人和剑似已化作一道光。
不是刺,是席卷。仿佛携着整条大江的怒涛,奔向沈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