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
许萱趴在地上,一只手紧抓着那只脚踝不放。她费力看过去,只看得见洗得发白的裙角,和一旁车上绑着的大木桶。
“怎么骗的?”那女子问。
“朔州有种虫草,磨碎了混进花蜜,最招蝶蛾……我涂在身上。”
她在牙行后院招来蝴蝶。那些人信了,将她锁起来,给了她饭,还答应请郎中去破庙给弟弟看病。
后来一个懂香的婆子闻出不对,从她身上搜出剩下的香粉,饭没了,药没了,她也险些被活活打死。
“你知道冒充皇榜要找的人,是重罪吗?”
许萱舔了舔裂开的唇,“我实在没有办法,弟弟快病死了。”
“明知道会被查出来,还敢去?”那女子蹲下身,脸上蒙着布。
“艾生已经两天吃不下东西了。”许萱声音干涩,“我想着先拿到药,等他退了烧再说,打我、抓我……那都是后面的事。”
巷子里安静下来,那女子很久没说话。
许萱看不见她的神情,只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
“救救我弟弟。他昨天还能喝水,今早我走的时候……已经叫不醒了。”
眼前的女子却始终没有答应。
许萱用手去够那片裙角。
“我的命也可以给你。”
她越说越急,生怕慢一点,眼前的人就走了。“我会调香,会打架,学东西很快,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知道这条命未必值什么钱,可这是她最后能拿来换的东西了。
离开朔州时,她还有母亲留下的一根银簪。后来,银簪换了干粮,干粮也吃完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艾生才三岁。”
许萱忍着疼,终于抓住那片裙角。
“从朔州出来的时候,他走不动,我就背着他。路上没东西吃,他总说自己不饿,把东西偷偷留给我。”
“有一次只剩半块饼,我明明看着他吃下去了。半夜饿醒,他手里还抓着一小块,已经捂软了……他说,给姐姐。”
许萱说到这里,眼泪才终于掉下来。
淌过伤口,疼得发麻。
“我和他说,到了玄州就好了。这里有药,仙人会救我们,我一定能把他养活。”
可到了玄州她才知道,仙人会从头顶飞过去,却不会因为一个凡人孩子病了就停下来。
“求你,救救他。”许萱仰着脸,一字一句道,“我的命,抵给你。”
蒙面姑娘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又黑又深,看不出情绪。
过了很久,方才绷紧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那女子弯下腰。一根一根,掰开许萱紧攥的手指。
“我帮不了你。”那姑娘起身。这一次,许萱再也抓不住她。
“求你……我只能求你了。”
那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不起。”
木轮碾过青石,蹄声渐渐远去。
后来有一辆菜车经过。车夫远远看见她,从另一边绕了过去。又有脚步到了巷口,停了一会儿,也绕开了。
再后来,连脚步声也没有了。
日光一点点越过屋檐,落在许萱身上。
……不会有人来了。
她用手肘撑住地面,往前挪了一点,又一点。身后慢慢拖出一道血痕。
那座庙离这里有三条长街,早上走过来都要大半个时辰。
她爬不到的。
可艾生还在等。今早离开破庙时,那孩子已经烧得迷迷糊糊,还是抓着她的手指不肯松。
许萱试着撑起身,却重重摔在地上。
从朔州到玄州,他们一路饿过、冻过,没东西吃便沿路讨,也挨过骂、挨过打。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里。
玄州比朔州好太多,镇子里有客栈、有酒肆,路上有腾云驾雾的仙人,药铺柜台后摆着一瓶瓶能救命的药。
可他们什么都买不起。
终于走到了有药的地方,艾生还是要死了。
许萱再也爬不动,彻底伏倒在地。
“艾生……姐姐对不起你。”她眼眶涩得发疼,眼泪却一滴也流不出来。
巷外忽然传来车轮声。
许萱没有抬头。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面前。
许萱模糊的视野里,先是一匹黑色的骡子。再往后,那辆小车已经空了,绑在车上的木桶不见了。
她怔怔抬头。蒙着半张脸的姑娘站在那一线光里,手里拿着水囊和一个小包袱。
……她回来了。
许萱一时都忘了说话。
那姑娘在她面前蹲下,先喂她喝了几口水。裙摆直接落在泥灰里。她搭过脉,翻开她的眼皮,又剪开被血黏住的衣料,检查伤口。
许萱下意识往后缩。
“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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