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太子答话时总是支吾不安,目光踌躇,生怕哪一句有失妥当或惹来陛下不悦。
他分明看到陛下眉眼间现出一缕无可奈何的郁色,挥手示意那个不安的孩子退去。
这个不安的太子足够让陛下安心,但过于安心之余,陛下郁郁不语时,是否也会想到曾经那个温仁而坚定的孩子?
这是无人敢去探问的问题。
但在庄元直看来,当年太子刘固惨死,实则是一场在他人推波助澜之下的“误杀”,陛下在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动他的太子,起初只是想削弱凌家……但无数的人和事纠缠作用着,便叫那偶然的误杀变成了必然。
庄元直陷入了回忆思索中,直到家仆又问:“家主既这般肯定六皇子,为何又要负气离开?”
“他自背身关门,待本官看也未看理也不理,还不许本官离开?”庄元直哼了一声,但神态显然并没有在置气。
接着便道:“世人皆知我昔日与凌家不睦,今日我出现在此地,也算帮他说了几句话,此时他若趁机示好拉拢于我,传扬出去,有弊无利。”
“家主的意思是……这位六皇子是在刻意避嫌了?”来食回忆了一下那位六殿下彼时的神态模样,不禁小声嘟囔:“奴倒是未曾看出分毫,当真不是家主多想了么。”
“待叫你这钝货看出,岂非全天下人皆一目了然了?”庄元直立时道:“若是不信,可敢与我一赌?”
来食看着赌瘾很大的家主:“家主要如何赌?”
“若我猜得没错,不出三日他必使人暗中传信本官,若我猜错想多……”庄元直提议:“两只酱猪肘,一筐荔枝奴,此为赌注,你敢应下不敢?”
来食登时面露苦色:“家主怎就盯着奴这点私房钱?”
世人皆道家主乃大乾第一骂神,却不知家主私下分明是大乾第一馋鬼。
初被贬谪时,家主且还日日愁云惨淡,然而来了南地,途经一片荔枝林,家主恍恍惚惚步入林中,一时目眩神迷,连呼仙境仙境,只差翩然舞蹈。
那些运往京中之后贵到叫人不敢染指的各类鲜果在南地十分实惠,家主补偿性进食,狂吃了两个月的荔枝。
荔枝终于不堪重负被吃得退了场过了季,近来家主又盯上了荔枝奴。
所谓荔枝奴即是龙眼,京中避讳龙之一字,又因龙眼紧跟着荔枝后面成熟,口感形状亦有相似处,便称之为荔枝奴。
除了果子,家主对南地各类美食也颇为热衷,让一路打点之下本就不丰满的钱袋很快变得消瘦干瘪,于是将主意打到了他的身上来!
听家仆埋怨,庄元直直呼小奴没良心:“近来你跟着本官四下觅食,可曾比本官少吃一口了?”
这话来食倒没法反驳,非但是近来,自他跟着家主起,家主便不曾苛待过他,想当年他还是个小乞丐,家主见他可怜,将手中炉饼递与他,道:“来食,来食!”
自此后他便有了名字,有了食物,有了月钱。
来食被迫应下这赌约,小声道:“那奴且要盼着六皇子莫要理会家主……”
庄元直抬手就敲他脑袋训斥。
来食揉着头,也不再玩笑,转而小声问:“……这六皇子若果真如家主认为的这般有心计胆识,那窝藏凌家子之事,会不会是真的?”
“该钝时你倒又不钝了。”庄元直瞥家仆一眼,道:“没有证据便是假的,轮不到你我来探究。”
他才不在意此事真假,纵是曾经与凌家不对付,却也根本谈不上恨,更不至于非要人家断子绝孙不可。
而若是真的,可见这皇六子颇有情义,这是真正的冒死相救了……不单有胆魄,还是有个胆魄的活物,岂不好上加好?
他又不是皇帝,不必操心皇位不稳,身为臣子,他向来更喜欢有手段的强主,大乾建国不易,人心不齐,匈奴强横,若由弱主掌国,何堪大任?
陛下是当之无愧的雄主强者,但如今体衰多病,而身体又往往影响人的神智决策……
之后的事少不得叫人忧心,他期望出现一位年轻的强主兜底,而若这位强主又能持有一些情义底线,自是喜上加喜。
但一棵苗苗能否长成强者,且还有许多路要走,六皇子又有腿疾,有残者被视作不全不祥之象,轻易不得登大宝……
庄元直有押注之心,但也不敢盲目乐观。
而这些都是后面的事,今日他看这孩子身上的锐气傲气倒不似作假,万一记恨从前那些长辈过节,果真不肯理会他呢?
毕竟还是个少年人啊。
庄元直只怕自己捞不着这上赌桌的机会,一时胡子都捋掉好几根。
而一想到今日饭也没吃着,回去之后还要料理衙署里一堆蛮民琐事,口中苦味不禁更浓了几分。
他的治所还在武陵郡往南百里开外,百姓之间纠纷颇多,且不止是常见的偷鸡摸狗之事。
今日有人状告被邻居放了毒虫咬伤,来日有人哭着捧着断成两截的家养花蛇让他追索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