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说是乐娘子在此,老夫何必跑得这般狼狈!”上官琥抚着胸口,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乐瑶刚吩咐完小吏去备药材器物,闻声转头,见是上官琥,便颔首示意:“上官博士来了,请这边坐。”还体贴地将自己身旁一个胡凳挪了挪,让给跑得发髻微散、额角沁汗的上官琥。
“娘子何时来的?昨个有个李判司来问你,我才发觉你不知去哪儿了呢!”上官琥一边坐下整理衣袍,还寒暄了一句,侧顺势侧目看向榻上的苗参军,却不由得轻咦了一声。
方才小吏们慌慌张张,说苗参军已咳得快背过气去,连血都咳出来了,可眼下,这人虽半卧着,口中似含着什么,只睁着眼珠左右来回转悠,竟一声咳也听不见。
乐瑶不好意思说自己傻乎乎地跑出去还晕了的窘事,只是嘿笑两声,便将话头引回病症上:“我已暂且为苗大人止住了咳嗽,只是病根犹在,此刻仍不能张口,否则必会立刻发作。”
上官琥不由仔细打量苗参军,没在他身上看到任何针具,好奇道:“止咳了?没针灸?这是怎么止的?”
苗参军是吃错药才会咳嗽,上官琥早上给他把脉时便已察觉,但那时庞大冬也在旁边,上官琥便没有说出来,免得他被苗参军迁怒,当医工也是不容易,这位庞医工虽医术一般,品性也一般……但还不算无可救药的人,上官琥便替他瞒了,赶紧为其开方泻火。
果然这火一有了泻口,苗参军人就好多了。
后来等苗参军走了,上官琥才私下将错处给庞大冬指了出来,说得庞大冬羞愧得面红耳赤,但又对上官琥感激不已。
也正是因此,他才没脸来官仓,一直躲在大营那边忙些杂事。
乐瑶此时也将情况简略道来:“上官博士今早应该也查出苗参军咳嗽的原因了吧?苗参军本是湿热体质,痘毒又内郁未宣。您早上的方药十分对症,若其安卧室内、避忌风寒,再服一剂必见起色。但苗参军也不知自己是水花疮尚未痊愈,从大营走到官仓,路上又被风激了咽喉,再到温暖之地,寒热相激,遂致咳逆骤剧。又因咳势过猛,震动中焦,胃气因而上逆,故而汤水难进,饮入即吐。”
上官琥蹙眉:“原来是服不下药了。”
怨不得会匆忙又来寻他,就算其他戍堡的医工看不好,有夷洲与他岳丈在此,何至于到处寻人?与苗参军照原方再煎一剂也可。
“至于我是如何止咳……”
乐瑶指了指手边手边一碟子姜汁渍薄荷,又轻轻掀开苗参军腹上衣襟,露出脐上一块用布巾固定的深色膏贴,解释道:
“这是姜汁浸渍过的薄荷叶,用于含服舌下;脐上所贴,是姜汁调和的白芥子粉膏,双管齐下,咳嗽不消半刻就止。但这仅是权宜之计,薄荷辛凉能舒缓气道,白芥子能暂平胃气,但只要参军张口说话,冷气入喉,气道受激,立时便会复咳。所以,现下苗参军得暂时闭口养气,莫要多言,等小吏们将陶壶、竹筒找来,再治本除根。”
这法子是她现世的师父为医治小儿百日咳与小儿吃药呕吐专门想出来的法子。毕竟儿科是哑科,不仅吃药困难,给孩子针灸也难,不是嚎啕大哭,就是能挣扎得比年猪还难按。
且为小儿施针,家人多有不忍,时常孩子没哭大人倒先哭了。
所以,师父便一直想找到一种能快速止咳止吐,又易于幼童接受的办法。试了很多种办法,最终便选了贴敷与含服两种。
但一般人也想不到用姜配薄荷,这俩药性一寒一热,是寻常人眼里相悖冲突的药,但药性冲突的药除了“十八反”“十九畏”之外,也不是不能灵活的。
乐瑶的师父也是绞尽脑汁了,孩子年幼,脾胃又弱,大剂量用薄荷是不行的,尝试诸多配伍后,发现用所谓药性冲突的姜汁来渍,竟然效果出奇的好,还不伤肺腑伤胃。
渍薄荷的姜汁也不必浓,一点点便够了,姜又可以止吐,这样便能实现一举两得。
上官琥恍然又有点好奇,凑近了看,的确也在想:薄荷本是辛凉之品,能清咽利气,单用它偏寒,怎么会想到用姜汁来调和呢?
但仔细想想,似乎又有点道理啊。
舌下是经络汇通之处,黏膜薄、血运旺,薄荷和姜汁的气味能立刻透进去,顺着经络到咽喉,便能很快止住痉挛的喉部。
白芥子辛温,能温肺化痰、利气散结,依旧用姜汁调了贴在肚脐上,此处肌肤也薄,药物渗透快,就能很快顺着经络往下压胃气,不让浊气上冲,也能间接宣通肺气,和舌下的薄荷一上一下呼应。
这法子的确是高妙啊。
上官琥琢磨了一会儿便连连点头,之后才想到乐瑶刚刚还说了句什么,陶罐竹筒?这是用来作甚啊?
正巧苗参军被迫闭了嘴,也不知哪儿不舒服,手指急急点向自己的嘴。乐瑶瞥见了,便忙倾身询问:“怎么了?”
小吏机敏,从旁递上纸笔。
苗参军飞快写了几个字。
乐瑶接过一看,竟是“薄荷不慎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