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破罐破摔喊出了那句我以为是免死金牌的话,我是项元帅的女儿!我爸是项戎山!
领头的排长走过来,用手电筒晃着我的眼睛,将军的女儿?哪个将军家里不是粮山米海,用得着来偷?你说你是,你就是了?
我警卫员能证明!小宋!小宋你出来!你告诉他们我的堂堂大名!
远处,草丛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小宋跑了,我孤证不立。
现行□□盗窃犯。绑起来,送保卫科!
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了。
那是英语,那会儿听到这种语言简直比听到鬼叫还稀奇。
来者是一个跟着考察团来的美国人,可能只是个记者。那个年代,外国记者四个字有一种奇怪的份量。
他看着我满嘴生米的样,没笑话我,而是说,她还是个孩子。她只是饿了。上帝会原谅饥饿的人。
干部见了外宾连声道歉,不仅没抓我,还赔着小心,塞给我两个罐头作为“压惊”。
我将罐头狠狠砸在地上,掷地有声:这是你们给外国人吃的,我是中国人,我可吃不起!
我像个打了胜仗的公鸡,一路趾高气扬地跑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瞬间,我所有的胜利灰飞烟灭。弟弟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妈正用小勺给他喂水,清水却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流下来。我不敢上前,因为我清楚地看到,死神已经坐在了床边,那里没有我的位置。
那一整个漫长的后半夜,我满脑子都是那两个被我砸在地上的罐头。
天还没亮,我又去了粮仓。
那位干部仍在指挥搬运,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我冲过去,抓住他的袖子,让他把昨天那两个罐头还给我。
昨日给你脸面你不要,今日倒想起乞食了?他命我速速滚开。四周的搬运工人俱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看着好戏。
就在这难堪的境地,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那位美国人走近,俯下身来平视着我,他说知道我会来。指了指旁边用油布盖着的一堆物资,他已经准备好了面粉,大米,还有适合奶粉、巧克力,以及新鲜的蔬菜。
他说,他叫杰斐逊。
我的眼中只见到一条帝国主义的豺狼。百年前的清廷,就是被这样迷了心窍,几块银圆几船糙米,便换去了满山的矿产,套取了海关税权,直至国门洞开。
我也自我介绍,我说我是项戎山的女儿,不是李鸿章的女儿!
我腰间拖着那把还没来得及去当掉、带着壮胆的日本刀。
我说,那个只要洋人架起几门大炮就能让中国低头的日子,彻底一去不复返了。要我收下你的施舍,绝无可能!除非——我们决胜负,定生死!
我从鲁迅先生的杂文集里,学到过一个舶来词。
费厄泼赖。
我锵然拔出了刀,直指着他,既然你自诩文明!那就费厄泼赖!我若赢了,这些东西便是我的战利品!我从敌人手中夺来的,我是为了国家的荣誉而战!你若赢了,便将我的刀收去,让我空手而归!
杰斐逊从地上拾起一根细长的木条,语气沉静地告知我:乐意之至,在他的国家,他也是个击剑手。
我没想到这日本刀一旦发威,竟然如此生猛。好几次我的胳膊快要脱臼了,就像我的手中攥不住一只吱吱乱叫的飞鸟。而他轻盈地用木条拨开我的刀锋。最后露出了一个刻意的破绽,我的刀架上了他的脖子。
我赢了。可是碰到罐头冷冰冰的铁皮的那一刻,我想起,美国人在朝鲜的战场上,曾残忍地杀害了我们那么多志愿军将士。
我不需要!我竭力模仿着想象广播里那位外交官的风范,你的伎俩,我已识破!你让三让再,我胜之不武,这是侮辱!士可杀不可辱!我们中国人,死也不受嗟来之食。收起你那惺惺作态的怜悯吧!好走,不送!
我踏进家门时,西斜的日光正朗然地铺满堂屋,是个太平寻常的冬日午后。
弟弟的身子,已经冷了,硬了。
就在我为了头顶高悬的主义而两次拒绝那两个唾手可得的救命罐头时,我的亲弟弟,这个手足同胞,被饥饿活活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
亲手断送了他的不是天灾,不是美国人,不是那个坏干部,甚至与爸无甚干系,是他傲慢的亲姐姐。
项廷,那就是你的大哥哥项阳。
之所以我要在哥哥前面加一个序齿,因为妈自那以后伤心过度,中间还失掉过一个未成形的孩子,尔后,才有了你。
我总以为,我们家族付出的代价已经足够沉重。心想:苦尽甘来,好日子总该来了吧?
然而,人民的饥荒方歇,国家的饥荒却接踵而至。这个饥馑的国家将会吃掉它自己的英雄。
爸那个为了“纯洁性”连儿子都能牺牲的布尔什维克,被挂上了几十斤重的铁牌子,像头待宰的牲口一样被按在高台上坐“喷□式”。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是当年爸手下的营长,爸省下半碗粮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