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我穿过一千四百年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看这个。
我爱上他,不是为了看他最后,独自死在那间屋子里。
如果历史一定要有一间这样的屋子。那就让我,成为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变数。
在他想按下弩机时说:“等等,有别的路。”
在他对着运河图计算“征五万民夫”时说:“等等,人会疼。”
在他快要被黑暗吞没时,拉住他,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杨广,你看,你走出这扇门,外面不是另一间屋子。”
“外面有黄河,有田垄,有在你运河上撑船的百姓,有等你点燃的‘不灭之光’。”
这就是我来的意义。
不是当他的光,是当那个,在黑暗里,拉住他,不让他忘了光的人。
我没说话。
一步,一步,走过去。张开手臂,用尽全力地抱住了他。
他僵了一瞬。很短,几乎是错觉。
然后,那双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来,缓慢地、重重地环住我的背,将我整个按进他怀里。
力道很大,像是某种近乎凶猛的确认。
然后,那些最细微的感觉才涌上来。
是他衣服上干净的松木味,混着一点药气。是他心跳的节奏,沉稳,但底下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是我手指碰到他后背衣料时,指尖传来的、属于活人的体温和微微的僵硬。
这个在密室里藏了十年弩机的男人,此刻在我怀里。是个会头痛,会生病,会把衣服随意扔在矮榻上,会捡块没用的石头磨到发亮的……活人。
而我爱上的,就是这个活人。
我们就这样在昏暗里抱着。
很久。
久到我能数清他每一次心跳的间隔,久到我脸颊贴着的衣料,都被体温焐得发烫。
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膛前传出来:“……杨广。”
“嗯。”
声音沉沉的,从头顶落下来。
我把脸又往他怀里埋了埋:“你这间屋子……冷冰冰的。”
头顶传来一声极低的气音。短促,轻得像错觉。
是笑。
“嗯。”他又应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我又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
“那药……冷了。”
“嗯。”
“冷了会很苦。”
这次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那点未散的笑意清晰了些:
“本王不怕苦。”
“……我怕。”我小声说。
他低头看我。眼底那些深不见底的东西,好像被什么很轻的东西搅动了一下。
“……好。”他说。
“以后不喝冷的。”
屋里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交错的声音。
他手指还搭在我腕上,没松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我手背的皮肤。
“手怎么这么凉?”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胸口那伤……没好利索?”
“早好了。”我摇头,想抽回手,他却没放,“就是……刚才在下面,有点冷。”
我说的“下面”,是那间密室。
寒气好像还沾在骨头上。
石壁的冷,铁器的冷,还有那些密密麻麻名字透出的、人心算计的冷。
我无意识的又抱紧了他一点,然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胸口,那道旧疤的位置。
想起来他说,那道疤,和我身上那道,分毫不差。
鬼使神差地,我开了口。
“殿下,”我声音有点紧,“你这里……这道疤,能给我讲讲吗?”
他摩挲我手背的动作停了下来。
“开皇九年,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沉沉坠地,“平陈,定建康。我奉旨留守,清点宫禁,安抚旧臣。”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可手指却无意识地、极轻地拂过那道疤的边缘。
“那日事毕,从临时行辕出来,骑马过江边一处矮崖。风极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江涛声震耳。”
“经过一片枯竹林时,左边,”他指了指自己肋侧,“有光闪了一下。”
我呼吸屏住了。
“是弩箭。”他说,语速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第一箭射马颈,马长嘶惊起,将我掀落。我滚地起身时,第二箭已到眼前。”
他指尖精准地点在疤痕中心略偏上的位置。
“从这里,钉进去。”
他声音很平静,可我仿佛能听到那声皮革与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箭杆有倒钩,箭镞喂了毒。”他继续道,目光有些空茫,像穿过了眼前的烛火,看到了那年冬天建康江边凛冽的风。
“不是见血封喉的烈毒,是边军惩戒逃兵时用的‘烂疮散’。”
烂疮散,这名字,听起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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