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们转湖后,你不准把她带走了。她爱这片土地,她爱着这里一切,要不是她爱西藏来西藏,你也不会遇见她!你应该明白,你不可以这么自私。”林连珂冷静得几乎像是没有心的雪人,只等着末日把自己消融。
厉宁文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罐表面,仿佛那是爱人的肌肤:“我绝对不会把她的骨灰给你。”
她把骨灰罐又往怀里收了收,脸颊贴上去,声音低得像梦呓:
“谁也分不走。这次,月亮也好,太阳也好,终于只要我一个人了。”
湖风穿过她们之间的空隙,卷起车顶一粒小石子,“嗒”地滚落在地。
窦棠婴坐在车顶,手里的酒忘了喝,红色液体在月光下猩红着遗憾的过往。湖风骤然变大,吹散了车顶令人窒息的寂静。
窦棠婴抬头仰望天空,凝望着月亮发白的轮廓,它照着山,照着湖,照着这破车,照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她恨,
他亦恨,
它什么都照,就是不独独照着世间的有情人。
窦棠婴忽然想起祁宁佑问他“菩萨到底在看什么”时的神情…远处,普莫雍错的湖水在黑夜里幽幽反光,像一只巨大的、含泪的、她的眼睛。
菩萨怜悯什么,他不知道,可世间情爱她历历在目。
飞鸟的劝说
“我们明天要去羊卓雍错转湖,结束后我们会把她的骨灰撒进喜马拉雅山脉沿路上。要不是今天这场雨,我想今夜就是我就在喜马拉雅山中了。”厉宁文这句话让窦棠婴有了不妙的感觉…
而她空洞疲倦的眼神给予了窦棠婴肯定的答复。
“从小到大我只喜欢亲近大自然,那是一种常人理解不了的感觉。可是…怎么会呢?人也是从大自然走出来的,反而我成了怪人,互相的不理解导致我早早就离家远行,三年前科研所成立,来了一批实习生,周杞一就是其中之一,一开始我就自然而然地喜欢上了她。我却似乎不觉得奇怪,因为我萌生出想像靠近大自然一样靠近她的冲动和向往。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事…我都认为我们几乎不可能在一起时,可她坚定不移地亲吻了我。你看我嫉妒我胆怯我卑鄙我讨好,殊不知就连雪山都有一瞬间向我倾斜,而我败给了‘畏寒’的本能,我和她吵架和她生气和她冷战,她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永远是老实巴交地在笑,而我无法解决,因为她根本就没错,是我的阴暗掩盖了她的光芒。”
厉宁文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罐身上一道细微的裂缝。月光把她的影子缩成紧紧的一团,贴在车顶。
“我这种人……可能就不该碰‘喜欢’这种事。”她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就像你看见一朵长在绝壁上的雪莲,第一反应不该是摘它,而是该明白,你配不上那个高度。”
“可周杞一……不是雪莲。她是苔原上那种最普通的、贴地长的草。你随便踩过去都不会注意的那种。”她顿了顿,“但只要你蹲下来看,能看一整天。风怎么吹它怎么倒,太阳怎么晒它怎么活,石头压住了,它换个缝又钻出来。”
“我就是那个蹲下来看的人。看了三年。”
她吸了口气,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身上有种特别简单的对。太阳出来就晒,下雨了就躲,饿了吃,困了睡,喜欢谁就对谁好。而这种对,在我这儿全是错位。”厉宁文扯了扯嘴角,没成功,“我第一次亲她,是在采样回来的皮卡后斗里。风大得能把人吹跑,她刚记录完数据,一抬头,脸上全是土印子。我就……亲上去了。”
“她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说‘厉宁文,你脸上也有土’。然后就拿手套给我擦。”厉宁文的声音开始发颤,“她一点都不惊讶,好像我亲她跟告诉她‘生物样本编号写错了’一样只是意外。后来我问她,你就不嫌弃吗?她说,‘嫌弃什么?你又不是大便’。”脑海中女孩质朴天真的声音响起,厉宁文自己忽然就笑了出来,随后两行眼泪就那么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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