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山
进入四月之后,长安天气渐渐炎热,稍稍有了入夏的征兆;而随气温一同火热起来的,还有骊山上层出不穷、此起彼伏的祥瑞征兆;三月份时,驻守骊山上的官吏还只是看到彩光瑞气、五色缤纷;四月份初始,为皇帝巡游而准备的侍卫就听到山顶有妙语玄音,时时奏响,空灵高远,浑然不似人间曲调了;四月中旬,干脆有人在骊山空置的宫殿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人影,目击者信誓旦旦,都说很像宗庙里太宗皇帝的御影。
一次犹可,两次三次接踵而来,那就连皇帝自己都有些嘀咕了。皇帝现在也没有完全昏聩(吗?),其实也知道所谓“祥瑞”多半是小人造作,为了向上献媚而已;但你献媚一次,意思意思,大家心照不宣也就得了,也就得了,哪里有重三复四,反复加码,如此喋喋不休的呢?这样纠缠不止,近乎失态,难道不是蓄意让人看笑话?
皇帝心中略有踌蹰,所以并未对后几份报喜奏疏做出任何批示;相反,他还秘密派出心腹亲信赶赴骊山,要亲自看看祥瑞的底细——你们骗朕一次可以,上上下下、前赴后继的来骗,来偷袭,那未免就太不把皇权当作干粮了——你真当皇帝是傻的?
可是,心腹往来几次的汇报,却都显示骊山上的祥瑞确凿可见,毫无疑问;甚至他们在山上住了几宿,都亲自见到了太宗皇帝的影子;如此言之凿凿,交叉印证,即使以李三郎的疑心,也不能不信个七八分了;他迷惑踌蹰,又忍不住暗自的揣测,难道自己治理天下的功绩当真如此显赫,以至于天地宗社都为之感动,要特意降下表彰不成?
啊,又幻想了!
总之,这样的幻想大大激励了皇帝;他特意调整了宫中的规矩,从五月开始就一律茹素,以斋戒向上天展现诚意;六月一到,皇帝更迫不及待,率领千乘万骑,浩荡直奔骊山而去。抵达骊山之后,李三郎甚至都没有按照常例宴请随同上山的大臣,稍稍安顿之后立刻遣散闲人,随后带着几个贴身亲信,着急忙慌,赶紧赶到了数次报告中“祥瑞屡见”、“吉祥难言”的山顶别院之中。
这里只是供登山的贵人稍稍歇脚的临时小院,狭窄僻静,人烟罕至;仅有蜿蜒一道小小山路可供上下出入,皇帝的盛大銮驾挤都挤不开。往日里圣驾往返,大概看都不会看此地一眼,但今日却珍而重之,抵达之前就立刻把别院的小官清理一空,安排随驾而来的侍卫与宦官打扫院落,清理物件,准备迎接圣人的一切所需,安排得分外精心,一切规格,都尽力按照宫中在预备。
没错,李三郎已经下定决心,要在此地闭关沉思,静修数日,诚心感受上天意志,独与祖宗精神相往来了!
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二十年前的李三郎或许还能保有理智,对玄奇神怪之说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但到了现在权欲熏心,贪恋荣华,当然要逐字逐句,认真学习一切前贤求仙问道的举措了;先前他就已经派遣使者,前往函谷关搜寻玄元皇帝李耳的踪迹,期盼着从老子当年传授《道德经》的遗留中窥探出一点仙道的秘密;而现在,现成的神迹就展现于眼前,李三郎怎可以当面错过?
当然,静修敬天是不能太过扰乱的;再说山顶的别院也实在太狭窄逼仄,容不下多少人手;所以打扫完毕之后,皇帝立刻下旨驱逐走了大半的侍卫与宫人,只留贴身贴心的五六人在旁服侍——这等于凭空遣散了绝大部分护卫力量,举措未免过于冒险,高力士也因此好歹劝说过几句;可陛下求仙之心已经坚定不移,一切谏言均告无效,也只有不提了。
不过,骊山各处戒备森严,守护严密,就算圣上身边有了那么一两个小小疏漏,其实也不碍事的,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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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日晚,杨易李二一行抵达了骊山山脚。
皇帝外出巡游一次,方圆十里都要警戒,所以耗费民力,莫此为甚;虽然山脚离御用行宫尚有千八百丈,也早已经派官吏严加看守,等闲不得驻留;可还好,杨易一行有张相公留下的信物,靠着宰相的面子,好赖总是在山脚找了个旅店,安顿了下来。
这一天晚上同样过得很尽兴。大家要了长安近日的名酒,点了一桌子好菜,饮酒作歌,彼此欢畅;其乐融融,欣然自得。只不过戌时一刻的时候,李二陛下与杨易先后起身折返客房;回到宴席上时,身上已经上下一新,换了一件漆黑的夜行衣裳。
孟浩然与李白还在醉眼朦胧,彼此拎壶斟酒,抬头看到这副装束,面上不觉茫然,迟疑片刻,终于喃喃道:
“陛下这是……”
杨易微笑:“我与陛下要去忙大事的首尾了,可能暂时出去两三个时辰。”
两人眼珠呆滞,嘴却渐渐张大了——自从数月前将他们的名字加进“大事”的名单之后,杨先生就再也没有提过大事的任何细节;连李二陛下亦休闲散淡,游山玩水,浑若无事一般;搞得李、孟两位一头雾水,私下里简直要怀疑是自己恍惚听错了话,以至于一路走来一路内耗,都不怎么敢提这件事情。但现在骤然又听到“大事”,不单没有恍然醒悟之感,甚至某种诡异离奇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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