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另一座山头,母亲突然停下来,只给她看前面一座小小的土丘。“那是你朋友家的那个表妹。”
曹康怔了一下,什么表妹?她眯起眼睛在荒草从里辨认绿植散叶,猛得认出来那是山里的一座孤坟,浅土坟茔。
“你不记得了?当时你念书的时候有个特别要好的姑娘,他们家三个兄弟生的都是女孩,你的朋友倒是争气,可她的小妹一生下来先天不足,五岁还不会讲话,天生痴傻……”
曹康并不认得这小女孩,第一次与她打照面,就是对着一座坟。苏谦是个深沉的人,极少谈起她的家庭。曹康都不知道她还有个妹妹。她不认识死者,只是由此想起了这片土地上许多的人和故事。
三日后,曹康拎着父母强塞的土特产南下,顺江划船到边军驻地,这里是大周领土的西北角,先帝长女元思将军武净在此驻扎。
武净虽然不善文墨,但是很懂陶养情操的人,听了曹康的想法,拍掌喊妙,当即令府中人手搜罗各方文士作文章,前三甲重赏。
许是为了迎合长公主,文章开篇大多记述的是先帝从全州开国,一路南下征战的光辉事迹。但武净看多了,觉得没意思都丢在一边。
曹康忽然觉得,第一篇记述这里的名篇还是应该由自己来写。或者,至少要由本土人来写。
顺江而下的舟船中,有许多像她一样遍走四海、投石问路的读书人。天下太平渐久,新一代忘了饥寒,却增添许多新烦恼。曹康竟是那一船中年龄最长的。有位青年笑道:“曹大人可是赶上了好时候。我们现在再想奔京城出人头地,实在是太难了。”
曹康自是无法否认这一点。她和苏谦都是启元三年的进士,虽然没本事做到天子近臣,好歹与许多当世名儒同朝共事过,亲眼看过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繁盛。
而今,事态变迁,大抵是往好处走的。天下太平了,红尘喧嚣里,千种万种的哭笑事,各占风情、各领风骚。禁城宫阙里发生了哪些狐疑故事,岂是她们这等百姓能知闻的。
那个青年说:我还是要给自己拼前程。
于是曹康好意引荐青年去薛鸣军中任职,好一番天花乱坠的介绍,薛鸣从大帐里一跃而出,大力捧着她的肩膀激动乱晃。
曹康连声哀叫,说自己年纪大了,快被晃散。
薛鸣连忙松手:“好久没人来看过我了。京中如何了?家里怎么样?”
“薛家一切安好。”
“曹大人可安好?如今在何地居何职?”
“本想乞骸骨归乡,怀烈侯大人听闻我擅理财,荐我到榆州监管茶税。途经此地,来看看你。”
“是个好差事。”
“茫茫天下,能有一处安身之所变好了。”
薛鸣在这声叹息里沉默,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京中传出背主作乱之遥传,牵连甚广,曹康也险些被降罪。当时武净听闻变故,险些起兵南下平乱,时逢太后周氏专权摄政、大赦天下,更易禁军建制,平息了京中一波腥风血雨的乱象,允虎龙军首领怀烈侯领兵征讨外郡之权以震慑北方。最终是虚惊一场,没有再起兵戈。
“听你带来的那个青年说,京城现在大变模样了,像我们那个时候,鲜花着锦、欣欣向荣的氛围没有了,陛下听令于太后,朝政几乎被世家豪族把持。”
曹康想了想,自己好像是个太平凡的人,从小有些算学天分、记忆力尚可,可与那些千秋争锋的大人物相比,实在小巫见大巫。在她刚入世的蓬勃年景,也至多做到一个小小知县,三年多没出什么政绩。世事起伏,她好像拼尽全力才能在波浪里浮起来,更别谈什么追赶浪头、站在风口浪尖上。
她又想起来那位同乡的朋友,舌尖一时发涩。如果这个时代遍地都是被埋没于海浪里的人,这件事是否还值得惋惜。
她犹豫着该不该在重逢的良夜提起故人的坟茔。
薛鸣突然说:“我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了。”
曹康轻笑,她眼里的自己何止是不再年轻,已是在变老了。但她还是感到诧异:“没想到有一天你也会说这样的话。”
薛鸣道:“是跟你带来的那个青年聊了几天,这才意识到,原来我们的青春已经是沉埋很久的事了。她这一代人才是真正的年轻,和我们面对的世事根本不同。你说,生长在盛世里也会有烦恼吗?”
曹康道:“可能会吧,但人各有路,不足为外人道。”
“不足为外人道。”薛鸣笑着,“我们的确已是这个时代的外人了。武将军不曾领兵南下平反,一辈子镇守蛮荒,我亦在这里安静地寻个草草归宿。那你呢?这次不归家去,还要去哪里?”
曹康刚想说当然是去榆州监茶税,却本能地意识到她问得不是这个,于是沉默了。
她想起了二十岁出头,京城的春光。功名富贵本来都是身外之事,她本身不是个喜欢强求的人,自知没有经略天下的才能,但是有些事情一旦经历过、有些人一但见过了,就再也回不去那般无知无觉的天真。她读史时,也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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