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项修走远,裴怀彻才伸手抽走她袋中的帕子,就着石桌上微温的茶水沾湿一角,轻轻托起她的一双柔荑,低眉垂目,细致为她擦拭过每一处指缝。
翠花瞧着他专注的俊颜,杏眸漾开促狭的笑意,忍不住又想逗他:“大将军这双手从前执刀握枪,可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拿着姑娘家的帕子,给娘子擦手?”
裴怀彻手中动作未停,只无奈抬眸望她一眼,语带纵容:“给你劈柴烧水,洗衣煮饭,剥花生剥瓜子……还差擦手这一桩吗?”
翠花笑吟吟的,声音甜软如融开蜜糖:“那的确是不差,我相公就是厉害,阵前策马能杀敌,卸甲归家会疼人,娘子一不小心成了公主,这驸马也能当得像模像样。”
她瞧得明白,此番与“故友”重逢,他心绪沉沉,并非全然只有双双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她虽然不能全然窥破他深藏的忧虑,却也多少猜得到,众多缘由中必定有因他双腿残废,自觉无法再为她遮蔽更多风雨的懊恼与黯然。
待他擦净了她的手,将沾了尘泥的帕子搁在石桌上,抬眸便迎上了她亮盈盈的杏眼,清澈如泉,直直映到他心底。
她忽又开口,语调轻快,却字字往他心窝里探:“我刚把你捡回家时不过是个小村姑,却偏要你以身相许来报我的救命之恩,你那时是不是觉得我可不要脸了,分文聘礼没有,竟还要趁人之危,招揽你这大将军入赘?”
裴怀彻知她有心开解,便顺着她的话,眸中郁色消融,掠过淡淡笑意:“那也无法,你忘记了吗,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的腿废了,想跑也跑不掉。”
翠花佯怒,瞪圆了美目,粉拳不轻不重地捶在他肩头:“好啊!你还真嫌弃过我!我那时虽然只是村姑,却也是十里八乡最标致的村姑!你在京中见过的贵女,有几个能比我更好看?”
裴怀彻含笑,任由她不痛不痒地在身上落了两下,待第三下将将挥起,才轻轻捉住了她的手腕。
他掌温微凉,确带着常年持枪握剑留下的薄茧,摩挲过她细白柔腻的肌肤。
顿了顿,他长指微拢,将她的小手拢在掌心:“在你之前,我未曾想过娶亲,亦未仔细看过其他女子,这话也是真的,所以若非是你,即便断了腿,我也决计不会那般轻易地从。”
眼见王爷的心结似因同“王妃”说了些话而疏解,项修心下慰藉之余,亦暗自生出无尽感慨,这番令王爷死里逃生的因缘际遇,还真是玄妙非常。
梁国历经六朝,只遗落在民间这么一位公主,偏又在她被女皇寻回之前,救下了他们王爷,成就了一段姻缘。
而大渊开国以来,亦是只出了这么一位王爷,受尽昏聩之君与奸佞之臣的戕害,却终得上天垂怜,留得性命,邂逅了邻国明珠蒙尘的金枝玉叶。
如此看来,王爷与“王妃”,分明是命中注定的天造地设,天赐良缘。
他正神思动容,肩头蓦地被人轻轻一拍。
项修堪堪回神,便见郦璟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了他身后。
这就叫历战无数的项修心下微惊,暗道这魔丸小王爷单论习武天赋,确如王爷所言,是个资质顶尖的好苗子,只可惜面上刺了那两片触目惊心的红莲纹,注定难容于世……
郦璟方才在池边净手时顺便抹了把脸,此刻见项修的目光落至自己颊边,才想起铜钱面帘被他一时疏忽,遗在了池畔。
他连忙转身欲要折返去取,却被项修伸手拦下。
项修语气平和:“瑾王殿下不必惊惶,公主和淮长史皆不介意,臣也没有那么不禁吓。”
他的措辞到底多了几分敬重,毕竟自家王爷如今口口声声敬郦璟为“殿下”,他若再对其怠慢,便是打了王爷的脸。
郦璟摸了摸鼻梁,想起午后同翠花一同除草时,她悄悄应允自己的那件事,与翠花极像的眉眼便弯起一点明媚弧度。
他朝项修凑近半步,直接对其改换了称呼:“项大哥,你从前……与我姐夫的交情,应当极好吧?”
项修不便再对裴怀彻恪守主臣情分,只依照刚刚与裴怀彻对过的说辞道:“是,淮长史追随煊王殿下的时间更久,对臣多有提携之恩。”
郦璟眸中喜色更浓,声音里压着丝小心翼翼的雀跃:“那你……可愿同我姐夫亲上加亲,往后再多一层姻亲关系?”
他自然是替自己问的,桑将军那边尚不好直接言说,便想先探探项修的口风,看他愿不愿意如裴怀彻一般,也做自己的姐夫。
可项修全然未料及心智看似不过六岁的郦璟竟也会对哪个女子暗生情愫,怔了怔,率先想到的竟是自己才满三月的女儿。
虽然这般理解也有些牵强,但他只当郦璟是在问,若来日王爷与“王妃”有了孩儿,又恰是个男孩儿,他愿不愿意给女儿结一门娃娃亲?
他沉吟片刻,缓声道:“若公主与淮长史有此意,臣自然乐见。”
若是别家的臭小子,他定然舍不得自家的宝贝女儿尚在咿呀学语,便去定劳什子娃娃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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