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堂前燕
商蝉衣从诏狱里出?来的时候, 天色昏沉暗淡,层云压在巍峨宫阙上,风卷地而起, 吹动她发?梢间的珠翠, 叮当作响。
女官走过?来,取出?放在马车里的披风给她拢上。金线绣成的凤凰在衣摆上一晃而过?, 隐入层叠褶皱中。
她忽然道:“今天晚上宫中有宴席?”
“是。”女官笑意盈盈,“公主?不是才提起过??为?南梁王世子设的接风宴。”
“阿姊也会来。”她低声呢喃了一句,“……那就先回宫吧。”
是夜, 麟德殿内张灯结彩, 屋檐下红纱灯在春夜晚风中微微摇曳,素女青娥衣带当风, 捧着金盘银筷鱼贯而入。
这场宴会是南梁王世子第一次正式在越京登场亮相,意义非凡, 权贵重臣尽数到场。
年幼的天子端坐于上首,衮冕下十二旒玉石相击, 遮住稚嫩的面?容。
——商矜对年幼的天子并?不上心,相反有些放任自流的意味,他并?不限制少帝和朝中大臣的亲近结交, 也从不管李枕书教导少帝什么。但商矜也不会主?动为?少帝请名师大儒教导。
这种暧昧模糊的态度, 让朝中许多人都拿不定的主?意, 也让许多投奔保皇党的官员认为?,清河长公主?到底是一介女流, 终归是要?还政于天子的。
但少帝并?不完美符合臣子们?的想?象。虽然少帝已?经尽可?能地挺直腰板,做出?一副上位者的威严气度来,可?目光毒辣的老臣们?却一眼看出?少帝的外强中干。
姿态过?于刻意。
但少帝年纪小,兴许以后是个可?塑之?才。
为?此?, 这些官场上的狡诈之?辈仍旧在观望着。
萧照在殿内略坐了一下,就意识到朝中除了世家、保皇党、清河公主?三派外,还有相当的一部分大臣是风一吹就倒的墙头?草。
南梁效仿越京朝廷的规制,也设各阶官员,形势远远没有越京这么复杂,但每个官员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南梁王府一家独大,萧照少年掌权,说?一不二,至今还有些自作聪明的跳出?来不断试探他的底线。
麻烦至极。
而商矜,居然能在先帝驾崩后迅速稳住越京这么复杂的局面?——萧照头?一次觉得清河长公主?也十分不容易。
更?不简单。
他微微地笑了。
也就不奇怪为?何清河公主?能引来薛山月那样的人的效忠。
他想?及此?处时,高位上年幼的天子忽然开口:“清河皇姐还没有来吗?”
许太后坐在他身边,闻言紧张地看了小皇帝一眼,母子二人的五官乍一看极像,知绝对是亲生无疑。许太后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太过?惊弓之?鸟,平复了下心情,小心地将余光扫到下首笑盈盈的晋阳公主?和惠太妃身上。
惠太妃眉眼间沉淀着岁月的温和,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与晋阳公主?宛若姐妹而非母女。但凡见过?她的人都说?惠太妃性情温和近人,与薛氏是一脉相承的君子之?风。
只有许太后格外怕她。
迎上许太后看过?来的目光,惠太妃眸光温和地点点头?,许太后顿时惊惶扭过?头?去,满头?金步摇乱晃。许太后悄悄抬眼,见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她,不由得松了口气,捏紧了手中的绣帕。帕子一角绣着一枝红杏。
但是对于清河长公主?迟迟未到的问题,群臣之?中没有人敢回答小皇帝。
小皇帝神情有些僵硬。
晋阳公主?瞥了小皇帝一眼,不知道第多少次想?不明白为?何阿姊要?让这么一个笨蛋坐在天子的位置上。
——她有些时候总会忘记,小皇帝登基的时候,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根本看不出?聪明与否。
她正要?起身说?话,被惠太妃拉住手腕,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你阿姊自有安排,你别好心办坏事。”
“………”晋阳公主?幽怨地看向惠太妃,惠太妃神情温婉娴静,唇边泛着微微的笑意,注视着她。
小皇帝在她心里是个笨蛋,她在母妃心里也是个笨蛋。
小皇帝的尴尬没有持续太久,李枕书本欲起身为?他解围,环佩银铃叮咚的声音先一步从殿外传来。
众人抬首,却见踏进殿中的并?非清河长公主?,而是另一个身穿月白色百蝶穿花细缎裙的女子走进来,殿内大部分官员对她不陌生,正是清河公主?身边最得力的女官桑星摇。
她快步走上前,行跪拜大礼:“奴婢见过?陛下。清河殿下偶感风寒,不便参加南梁王世子的接风宴,特?派奴婢前来代表殿下出?席。”
“婢子晚来,请陛下恕罪。”
小皇帝面?色闪过?一丝窃喜,他没有想?到商矜居然会当真这么不给南梁王面?子。他心想?,果然听李大人将这两人凑一起是对的。鹬蚌相争,才能有渔翁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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