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夷宁还想开口,见钱夫人表情已经变了,也不好再勉强,起身抱着木匣不再纠缠。偏在她伸手的一刹那,钱夫人手上动作一顿,指尖抖动,竹骨戳破了纸面,裂开一道口子。
恰在此处,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钱闻礼原本是一路小跑来的,眼尾还染着未褪的红意,像是刚才哭过。可当他抬眼瞧见桌上那团乱糟糟的东西时,骤然化作另一种更锋利的情绪。
厌烦,抵触,甚至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
“你在做什么?”
这孩子年纪尚小,声音却已有了从小养出来的硬气。邓夷宁这才看见,他怀中抱着的东西,竟是一只残破不堪的纸鸢。
钱夫人手上的丝线一顿,指腹贴着竹骨不小心划了道口子,渗出几颗血珠,却仍笑着扭头道:“你不是喜欢放纸鸢吗?娘想着亲手做一个给你,今晚灯会就能带着出去玩。”
“闻礼,别失了礼数,这是贺宁小姨,叫人。”她说着,又勉强提起笑意,朝邓夷宁看了一眼。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可是她越温柔,钱闻礼的脸色就越难看。
钱闻礼却像根本没听见,只盯着桌上那只纸鸢,眉头越拧越紧,忽而冷声道:“谁要你做这个?”
钱夫人嘴边的笑意僵了一瞬,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那孩子缩了缩手臂,后退半步,语气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嫌弃:“我不要你的东西。”
他说完转身便走,从未看过邓夷宁一眼,连余光也未曾留下,片刻便消失在二人视线里。
两只鸟恰时飞过,啼鸣两声。
邓夷宁站在一旁,眼前这一幕落入眼底时,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站在原地也不知是去是留,犹豫着要不要说句合适的话,先将场面缓下来。
钱夫人低头看着指间的血珠,唇边那点笑意早已收了。指尖回勾,将那团丝线紧紧攥在掌心,竹刺在掌心处传来轻微的痛感。
在钱家,她可以什么都没有,唯独不能没有体面。只是今日这么一闹,她费心维持的体面,在邓夷宁一个外人面前彻底碎裂。
二人沉默了片刻,钱夫人抬手轻按眉心,脸上还挂着苦笑,眼底却已沉下去几分。
“孩子顽劣,不知分寸,让宁娘子看笑话了。”她声音依旧温柔,语调淡淡的,像是根本不在意方才的尴尬,只是那方绢帕已被她攥皱,指节白得发紧。
邓夷宁收了目光,顺着她的话淡声道:“孩子年纪尚小,性子烈些也是常情,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钱夫人闻言轻轻一笑,若无其事道:“孩子终究是孩子,有时候不懂事,也只得长辈多担待。”
邓夷宁随意应了句,想借机告辞,谁知钱夫人唤来看热闹的丫鬟上了茶和点心。邓夷宁知道这是挽留,到底还是挪了两步,坐了回去。
有个丫鬟从后院走来,递给她一个红木匣子。钱夫人起身接过,走到邓夷宁身侧,将那匣子轻轻放在她手边。
“方才是我唐突了,叫宁娘子平白看了一场笑话,这点薄礼权当赔罪。宁娘子初来乍到,若往后需要钱府照拂之处,大可不必见外。”
邓夷宁垂眼看去,那木匣子雕工细致,连锁扣都嵌着细金,光是外观便知其价值不菲。她抬眸看向钱夫人,也挂上一抹笑:“内宅之事本就不该由外人置喙,今日叨扰已久,怎好再收夫人厚礼。”
钱夫人望着被推回的木匣,眸光微动。
邓夷宁却像是浑然未觉,只起身理了理衣袖:“何况,无功不受禄,贺某初来乍到,却也知道礼数,知道钱府高不可攀。今日能进来瞻仰一番,全是钱夫人心善,与别的无关。”
钱夫人盯着邓夷宁看了一瞬,目光不似先前那般温吞,第一次真正直视眼前这个外乡人。半晌,才淡淡一笑,将那点被拂了面子冷意重新押回去。
“既如此,便随宁娘子的意。”
邓夷宁闻言,微微颔首:“多谢夫人款待,时候不早了,贺某便先告辞。”
她说着就要走,钱夫人忽然跟上两步,温声道:“宁娘子难得来一趟,不若留下用过午膳。小厨房今日备了些本地美食,虽不值几个银子,却值得一试。”
邓夷宁回过身来,面上笑意未改,那双眼依旧清明,看的钱夫人愣怔了一瞬。
“夫人好意,贺某本不该推辞。”她低头一笑,“只是今日早与夫君有约,我不便多留。”
钱夫人轻轻看着她,顺势点头,也未挽留,让丫鬟送她出了西棠院。一阵风吹散了石桌上散乱的东西,啼鸣声渐起,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光影里,她才收回目光。
方才取木匣的那个丫鬟低声问她:“夫人,可要奴婢让人跟着?”
钱夫人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地上那只破了口的纸鸢上,良久才开口:“不必,跟不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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