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饮是很热闹的。
作为整个西军中资历最老,甚至在武乡这座城池里,年纪也相当高的老种相公是宴会的主角,他坐在距离长公主最近的位置,接受着陕西这几路兵马难得一见的热情。
人人都热情。
热情的理由就太多了,都在酒里。
比如说,有了老种相公在此,殿下就有了主帅呀!可以干一杯!
再比如说,有了老种相公在此,西军也有了主心骨呀,还可以来一杯!
又比如说,曲经略怎么回来就病倒了呢?为了他的健康,我提议咱们再来一杯吧!
当然最后这杯不能这么说出口,但陕西五路,那些高级别的,读过书,甚至还曾与东华门耗子们同窗为友的安抚使或是制置使们都没有来。
他们负责节制留在原地的兵马,跑出来的就不归他们管了,世风日下,这群军头们开始各有各的主意,现在能跑来烧蜀国长公主的热灶,陕西那些不知兵的高级指挥官已经很庆幸。
这毕竟意味着他们还准备继续受大宋的指挥,至于到底听的是康王还是公主,谁在乎呀!谁敢在乎呀!不知道太祖开国之前的武将什么样吗?
所以来的武将都是狡猾又粗野的,就算不能说为了曲端的病倒干一杯,也会挤眉弄眼,拐弯抹角地说:“曲经略今晚没来真可惜啊,嘿嘿,嘿嘿。”
长公主微微低下头,余光就看见尽忠站在她身后,伺候得自然是很尽心的,像是全神贯注在给她斟酒,可眼睛里也全是“嘿嘿,嘿嘿”。
她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不过老种相公没由得他们继续“嘿嘿”下去,他说:“我今日见的不是军容整肃,而是正甫呕出的一颗苦心啊。”
大家就臊眉耷眼地低了头,且先不“嘿嘿”曲端,还是再敬老种相公一巡酒吧!老种相公夸他是老种相公情商高,俺们自然是很佩服的!
至于曲端,反正他一时三刻且呕不死呢,要是真呕死了,那也不是咱们大家排挤他的缘故,必是阎王爷在下面孤苦伶仃,突感缺少父爱了!
老种相公见到这些臊眉耷眼片刻,喜气洋洋一宿的武将,就只好叹了口气,对长公主说道:“殿下,正甫虽有些跋扈脾气,确实是一腔忠心,他所行之事,皆是正道呀。”
她就从善如流地说道:“那我去看看他。”
宴饮还要持续很久,最尊贵的主客二人先离席虽然显眼,但并不突兀。
长公主一直保持着素净内敛的美德,不喝酒,菜也只吃了两三样素菜,她身上挂的头衔太多,又修道,又祈福,又守寡,反正一场持续数个时辰的酒宴她会早退是很合理的一件事。
老种相公离席就更合理了,人家七十六岁了!车马劳顿了一路,现在不让老爷子洗洗脸擦擦手泡泡脚,喝点清淡的羹汤漱漱口赶紧上床睡觉,偏要他狂饮到天亮,怎么,你是曲端请来的救兵吗?
而且这两位走了,曲端又呕心了,大家就忽然之间放松下来了,正可以勾肩搭背,将美酒不要钱似的狂灌一气,再探头探脑问问可有什么唱曲的美人没有?没有?不要紧不要紧,大家也是被管了这些天心有余悸,没有姑娘,来个清俊的少年乐师也行,总之让大家饱饱眼福,还不用提心吊胆怕被大棒子打!
长公主走在长廊里,前面有人提着灯笼缓缓地走,忽然停下来。
她见了就有点吃惊。
“李大郎,你跑出来做什么?”
李世辅说,“殿下这几日因军务故,一直不曾稍歇,此时还要去看望曲经略吗?”
“金军集结,过几日就有一场大战,他此时病倒,我岂能不关怀些呢?”
李世辅似是有些踟躇,但踟躇之后又很大方地说:“而今大宋的社稷江山,全系在殿下一人身上,殿下再番军务繁忙,也当珍重身体才是。”
她听完这一段就说:“你手里拿着什么呢?”
李世辅刚刚的大方和镇定就全不见了,支支吾吾的。
“后日便是岁除,”他说,“臣只是,只是……”
她伸出手,“拿来。”
后面有宫女抿嘴笑,但是不出声。
于是李世辅就拿出了一只缝制得很精巧的布老虎,有点尴尬。
“臣只是在集市上看见……嗯……”
似乎是尽忠接过的,嘴里还“啧啧”了两声。
交到她手里时,有内侍立刻将手里的灯笼提高了些,方便长公主能就着灯光仔细去看那只布老虎。
而她拿在手里,上下左右地看,忽然很诧异地感慨了一句:
“光照过来的明暗和方向不同,它身上的色泽真的是不一样的。”
曲端躺在床上,感觉有些不太适应。
他没病。
虽然也算是饱读诗书,平时还挺爱写写诗的,但他也不知怎的,身体壮实得跟头牛似的,穿着中衣躺在床上,盖着小被子,就感觉很违和。
他就这么仰面朝天躺了一会儿,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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