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离去, 郑明珠并未派兵追剿。北军押着叛党去了廷尉府,剩下的兵马各司其职,宫墙内外一片整肃寂静。
今夜一役兵不血刃,都结束了。
漆黑空荡的西宫门外, 只剩几只折断的残箭。
她怔怔地看向那几只箭, 周身血液冷凝,仿佛被钉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 她指节轻蜷, 嘴角慢慢牵动一下,喉中挤出两声干涩的笑。
“娘娘……”
思服察觉到不对,连忙上前搀扶。
郑明珠拂开思服的手, 身形晃悠两下又站定, 转身离开宫门阙楼。
回到椒房殿,三位尚书令早已提笔携诏候在前殿。三人埋着头, 时不时看向立在大殿中央的人,心下忐忑不已。
郑明珠拿着一卷空诏, 在殿中来回踱步。
她脚步轻俏极了, 像刚得知一件天大的好事,琢磨着该如何品尝这份欣喜。
“晋王诛灭叛贼,救驾有功,当赐金万两……”
“不行。”
她暗自喃喃, 又道:“许他在朝堂立足, 位列公卿?”
说着, 郑明珠转身看向那几个尚书令, 吩咐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拟诏。”
三人见状,不禁面面相觑, 随即埋头草拟诏书。
这时,思服自殿外匆匆归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瘦弱的小黄门。
枉生浑身发颤,咕咚一声跪在郑明珠面前,话不成字句:“娘娘……”
听到声响,郑明珠笑容僵在脸上。她缓缓蹲下身子,揪住枉生的肩领,眼瞳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那封信,送到晋王府了吗?”
“宫禁森严,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没有送到?”
否则,萧玉殊怎会在踏进宫门那一刻,掉头折返呢?
世上真有人无半点私心,可将唾手权力拱手让人。
她不相信。
枉生不敢再撒谎:“送……送到了,听是椒房殿的人,殿下立刻接见,亲手接了过去。”
郑明珠顿了一瞬,干笑两声,她眼中癫狂的喜悦彻底褪去,只剩下惊愕和无措。
她看向自己搭在枉生身前的两只手,一瞬间竟觉那不是自己的肢体,轻声道:
“……是你送的信。”
“是萧姜命你送的信。”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目光空洞洞的,语气有几分懵懂,“我从没见过那封信。”
郑明珠推开枉生,连忙起身来到案前。看着尚书令拟了一半的诏书,她一把夺过来。
默然看了片刻,她不知被挑动哪根心弦,反手将诏书摔在地上。
萧玉殊不相信她。
一定是因为萧玉殊不信她。
今夜北军埋伏在宫城外,若此时踏进宫城,岂不是自寻死路?
对,萧玉殊一定是这么想的。
好一个聪敏的晋王。
郑明珠思绪回笼,静坐两刻钟后,吩咐道:“宣晋王殿下入宫。”
……
宫变后事暂时安排妥当后,已临近三更。
椒房殿灯火通明。
萧玉殊奉诏来此,宫人关紧殿门,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一箭擦破外袍,受了皮外伤,好在不算严重。包扎后,血已经止住了。
帘后烛影微动,郑明珠缓步走出来,站定在男人面前。
她一身华袍,两只栩栩如生的金绣玄鸟印在肩头。绛红宝石作眼,幽暗灯火下好似活过来一般,与这衣袍主人融为怪物。
相顾良久,郑明珠轻轻扬起唇。
她眼下泛着淡淡乌青,眉宇间隐有疲态,目光却异样炯亮:
“不愧是先帝看中的储君人选,殿下果真机敏过人,城府深沉。”
郑明珠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个表情。像要在这尊白璧无瑕的神像上,找出那一丁点名叫私心的裂痕。
萧玉殊眼睫颤了颤,不承认也不反驳,只是深深注视着她。
那双温和如玉的眼睛依旧清明,比春日池潭还要澄澈,清晰地照出她扭曲的面孔。
郑明珠突然放声大笑,遏着颤抖的声音接着道:
“你早看出我的计策,所以在城外谨守本分,不敢越雷池半步。”
“是觉时机不对,想徐徐图之?”
“继续在朝堂培植势力,还是与当初的陈王一般谋个封地,待日后再杀回来?”
此刻,她如同一个饥不择食的虚伪信徒,在发现眼前这尊神像果真毫无污点后,便要扑上去将他推进淤泥之中。
把全部莫须有的罪名都安在他身上,然后踩着他,活下去。
一串串冰冷的字眼,比城墙下那几只断箭更锋利,足矣重重粉碎二人多年间那份本就朦胧的情意。
可萧玉殊仿佛没听到这番质问与施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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