琰扯过锦被,将人严严实实地盖住。
随后,他朝外唤了一声:“邹文义。”
隔着殿门,邹文义的声音立即响起。
“奴婢在。”
“备水。”
“是。”
外头很快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两名宫女将温水、干净巾帕与寝衣送至外殿屏风之后,随即躬身退下。
魏琰披上外袍,出去取回铜盆。
他回到榻边时,玉娘已经勉强翻过身去,正用锦被蒙着脸,只露出一双仍泛着潮红的耳朵。
魏琰在榻边坐下,将巾帕浸进温水里拧干,随后掀开被角,仔细替她擦去腿间黏腻狼藉的水迹。
玉娘终于忍不住抱怨:“你今日也闹得太过了。”
魏琰神色自若,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我为何如此你心里不清楚?”
玉娘立即从锦被后探出头瞪他。
魏琰眼底浮起一点笑意:“这会儿倒知道怪我了。”
他替她擦拭干净,重新掖好被角,这才俯身吻了吻她的眼角,又用鼻尖亲昵地蹭过她潮热的脸颊。
“睡吧。”他低声道,“我不闹你了。”
长安又落了一场秋雨。
雨停时,庭前梧桐已经黄了大半,湿漉漉的落叶贴在青石阶下,风一过,便沿着廊角打着旋。
玉娘午后无事,正坐在廊下翻看从西域带回来的几卷旧纸,清瑶忽然从外院快步进来。
“娘子,太常寺那边放榜了。”
玉娘抬起头。
“闻郎君中了。”清瑶脸上已经藏不住笑,“名次还很靠前,太常寺已经留了人,叫他明日便去当值。”
玉娘怔了一下。
闻澜入太常寺了。
她低头看了看膝上那几卷旧纸,片刻后,唇角才慢慢弯起来:“当真?”
“自然是真的。名次都已经贴出来了。”
玉娘这才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他自己怎么没来告诉我?”
清瑶在旁笑道:“许是还没来得及呢。这样的好消息,总要亲自来说才算数。”
玉娘想想也是,便没再追问。
到了午后,闻澜果然来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霜青细葛袍,颜色清雅,怀里抱着几卷已经重新分理过的曲辞,看上去与平日并无不同。
玉娘一见他便道:“闻大人。”
闻澜脚步停住。他抬眼看她:“郡主莫要取笑我。”
“怎么是取笑?”玉娘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故意端详他片刻,“进了太常寺,难道还不许我叫一声闻大人?”
闻澜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玉娘忍住笑,故意板起脸:“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日。”
“昨日?”玉娘眉梢一扬,“那你今日才来告诉我?”
“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还不算大事?”
闻澜没与她争,只低头将最上面那卷纸展开:“先前你给我的那些东西,我重新分了一遍。康国的曲辞已经理得差不多了,剩下几卷记法不一样,我打算带去太常寺再慢慢看。”
玉娘低头看去。纸上原本杂乱的批注已被重新誊清,不同来处的曲辞与调名各自分开,旁边只留了寥寥几处待考的小字。
她翻了两页,忽然问:“这些以后都要带过去?”
“嗯。”
“那以后我在府里是不是就不常见到你了?”
闻澜抬起眼。
玉娘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有了这样的差事本是好事,她方才第一反应竟是……自己往后还能不能日日见他?
她顿时有些羞惭,慌忙又补道:“我是说,你在太常寺有了差事,是不是都得早出晚归了?”
闻澜看着她:“当值又不是卖身。”
玉娘:“……”
“况且,”他低头将散开的曲辞重新理齐,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太常寺每日总有散值的时候。”
顿了顿,又道:“有些地方若看不明白,总还是要回来问你的。”
玉娘耳根莫名有些发热:“这还差不多。”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闻澜。”
“嗯?”
“恭喜。”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玉娘正定定地望着他,眉眼间带着笑。
闻澜看着她,眸底像有什么无声地化开。
“嗯。”
窗外阳光落进来,将案上那些来自遥远西域的旧羊皮纸照得泛起浅黄。
玉娘倚着凭几,安静地看他将那些曲辞一卷卷收好,心里忽然觉得很满足。
闻澜终于有了他自己想走的路。
而那些不远万里被她带回长安、曾经只是因为觉得有趣而收下的东西,如今也在另一个人手里有了真正有意义的去处。
第一版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