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长安城里,能将琴弹成这样的,本就没几个人。
她甚至不必听完,便已经认了出来。
是闻澜。
玉娘循着琴声往西院去。
院门半掩,廊下几株修竹已经长得比她离京时高了不少。夏风掠过,竹叶筛下的日影在青砖上一层层晃动,琴声也随之泠泠跳跃,时疏时密,仿佛连满院碎光都随着弦音一道流转。
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才伸手推门。
琴音戛然而止。闻澜坐在窗前,身前案上横着那张她熟悉的琴。大约是听见了门轴的响动,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两个人竟一时都没有开口。
他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清隽秀美的眉眼,衣着素净,静坐在窗前竹影之间,倒像与那几竿修竹融在了一处,清雅而沉静。
最后还是玉娘先笑起来:“你怎么不弹了?”
闻澜望了她片刻,才笑了笑:“怕弹错。”
玉娘惊讶:“你也会弹错?”
“方才不会。”他垂眸按住尚在轻颤的琴弦,“现在兴许会了。”
玉娘扑哧一声笑出来。
原先那点久别重逢的生疏,也仿佛随这一笑散了。
“昨日便听说你回来了。”闻澜重新看向她,“只是你才回长安,一路又辛苦,我怕过去扰你休息。”
“今日我又去了兄长府上。”
“嗯。”他说得平静,“我知道。”
玉娘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琴案上摊开的曲谱:“所以你就在这里专程等我?”
闻澜没有否认。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前带近一步,然后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但闻澜只是将她紧紧拢在怀中,脸埋在她鬓边,久久无话。
玉娘也安静下来。她抬起手,环住他的腰。
屋里没人说话。直到耳边传来闻澜极低的一声:“你终于回来了。”
玉娘心口一软,轻轻应道:“嗯。”
闻澜的手臂收紧了些。
玉娘感受到他怀抱里的不安,抬手回抱住他,声音也认真了些:“我回来了。”
夏风吹动窗边竹帘,细碎的碰撞声落进安静的屋里。
闻澜过了很久才松开她。
他的目光从她面上一寸寸看过,像是想从眉眼间找出这一年多光阴留下的痕迹。看了半晌,最后却只诚实道:“看起来过得还好。”
玉娘忍不住笑了。她看了闻澜一会儿,忽然问:“你不问我在外面都遇到了什么人么?”
闻澜望着她。河中远在万里之外,她这一走便是一年有余,其中之事自然不是三言两语能够问完的。
他只是道:“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玉娘怔了怔,眼底渐渐浮起笑意:“那我们日后慢慢说。”
“好。”
她这才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给你带了东西。”
闻澜明显有些意外:“给我的?”
“当然。”
玉娘让清瑶把从西域带回来的长匣取来。
匣盖打开,里面并非金玉珍玩,而是一卷卷大小不一的乐谱。有些写在纸上,有些则抄在皮纸上,形制、笔迹各不相同,除了汉字,还夹杂着许多闻澜从未见过的异域文字。
闻澜只看了一眼,神情便认真起来。
玉娘抽出其中一卷。
“这一册是在撒马尔罕得来的,记的是粟特旧曲。还有这几卷,是波斯商人手里的谱子。我其实看不太懂,只觉得同长安常听的曲调很不一样,就买下来了。”
闻澜接过去展开,目光沿着谱面慢慢看下去。
玉娘又翻出另一卷:“还有这个。”
“这是哪里的?”
“拂菻。”
她凑到他身旁,同他一起低头看那张陌生的皮纸。
“我在撒马尔罕的商馆里听一个吟游乐人奏过一次。很好听,只可惜后来事情太多,没来得及找人问清曲名,只记得一点旋律。”
闻澜转头看她:“你还记得?”
“应该还记得些。”
“很喜欢?”
“嗯。”玉娘点头,又有些遗憾地看着手中的谱子,“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把它找出来。”
闻澜听她这么说,目光在那卷谱子上停留片刻,随后将它放到琴案一旁。
“那我们来试试。”
“怎么试?”
他重新在琴前坐下,抬手示意她也过来。
“你还记得多少,便哼多少给我听。”
玉娘眼睛一亮,在他身旁坐下。
她闭眼回想了一会儿,才试着低低哼出一小段旋律。第一遍尚有些生疏,到了第二遍便顺畅许多。
闻澜一直安静听着,直到她唱完,才低头在弦上试出几个音。
才弹过两句,玉娘立刻道:“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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