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起。顾琇独自站在厅中,案上摊着一张舆图。
甘州。
再往东,是凉州。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住。
这些日子,他们走得很慢。慢到他几乎已经习惯了每日与她的问候,也习惯了照顾那个毫无血缘的孩子。
玉娘也在渐渐习惯他。
她已经会让他坐下,会将孩子放心地交到他怀里,也会在用膳时同他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他一直觉得不必急,从伊州到长安还有很远。他们可以就这样一天天地走下去,说不定甚至有一日还能走回从前。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这一路原来已经快走完了。
并不是到了长安才算结束。等一到凉州,魏瑾出现,这段只有他们同行的日子便结束了。
再往东,还会有更多的人在等她。?她有家人,有魏琰,也有魏瑾。如今那些尚且需要旁人替她操心、替她筹谋的事情,到了长安,自然都会有人接过去。
而他呢?
顾琇的目光落在舆图上。
从前他总觉得来日方长,如今竟不过只剩寥寥几日。
他不能让自己只停在这里。
廊外有人经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琇将舆图慢慢卷起。
他知道玉娘回长安以后,还有一桩最棘手的事没有解决。
孩子。
这个孩子总不能永远只有一个含混不清的身份。
曼苏尔远在异国,甚至无人知道他是否还能出现。
玉娘有郡主的身份,自然护得住自己的孩子。可孩子总会长大,她也不可能只替他打算到眼前。
他生得与中原人不同。幼时尚且罢了,待年岁渐长,无论读书、交游,总免不了有人追问他的出身来历。
若只是要给他一个足够安稳的身份——
并非没有办法。
顾琇将舆图收起,随手插回身侧的书架。
只要他们重新成婚,他就可以把这个孩子认下来。
他可以将他养在顾家,给他姓氏也好,家业也好,往后读书入仕所需的一切,他都给得起。
即便有人私下议论他的相貌与血统,只要自己还在,便没有人敢真正轻慢这个孩子。
这个念头其实早已在他心头盘桓多日。
只是此前,他始终没有真正说出口。
他知道她不会喜欢,也知道两人之间才刚刚缓和,此时开口,很可能会将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再次打破。
所以他一直在等。
等她再接受自己一些。
等一个更合适的时候。
可现在忽然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等了。
顾琇转身出了前厅。
玉娘住在驿馆最里侧的院子。他走到月洞门前时,里面正传来玉娘哄孩子的低语声,其间夹着几声断断续续的啼哭。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随后掀帘走了进去。
玉娘正坐在榻边哄孩子。
孩子大约是困了,却怎么也睡不安稳,伏在她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玉娘抱着他来回晃了好一会儿,连平日乳媪教过的几种法子都试了一遍,孩子却还是不肯安生。
她低头看着那张哭得皱巴巴的小脸,神情里难得显出几分束手无策。
“你到底想要什么呀……”
她正小声同孩子讲道理,听见动静,抬起眼。
“你怎么来了?”
顾琇掀帘而入。
“方才同甘州的官员议完下一程的事。”
玉娘“嗯”了一声,也没有追问。
孩子又哭起来。她抱着晃了一会儿,仍旧不见好,顾琇伸出手:“给我吧。”
玉娘看了他一眼,很自然地将孩子递了过去。
顾琇接进怀里。
这动作这些日子已经做过许多次,两人都不再觉得有什么特别。他抱着孩子在屋中慢慢走了几步,掌心托稳后颈,过了一会儿,哭声果然渐渐低下去。
玉娘靠在榻边看着,忽然问:“明日什么时候走?”
“午后。”
“这么晚?”
“今夜才落过雨。出城那一段路泥泞,等明日晒上半日再走。”
玉娘点点头。
顾琇低头望着怀里的孩子,像是在斟酌什么。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魏瑾西来了。”
玉娘面上闪过一丝惊讶。
“阿瑾?”
“嗯。”顾琇道,“陛下让他去凉州等你。算脚程,他应当已经快到了。”
玉娘神色里掩不住欢喜:“他怎么来了?”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像是已经猜得到几分:“这么远的路,也不知道急什么。”
虽是在抱怨,但字里行间都是亲昵的纵容。
顾琇看着她,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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