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那卷弟子谱摊开,从袖子摸出一张画符用的黄纸覆在纸页上。他的修为远比白玥高,这种事对他来说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截炭笔,就着木桌的边角,一个字一个字地描在纸上。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握炭笔的姿势和握扇子没什么区别,描到“叶蕴”两个字时手腕轻轻地转了一个小弧,把那个“叶”字的篆体笔锋愿模原样的临摹了下来。
“内门弟子谱不得带出档案室,违者按门规处置。但临摹不算。”他把纸从弟子谱上揭下来,对着白玥挤了下眼睛,吹净上面残留的炭粉,对折了一下递到白玥面前,“收好,别让值守的弟子看见。丢了我可不会再抄第二遍。”
白玥接过那张对折的薄纸,盯着自己的指尖在纸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才收进袖中,他抬起眼看着柳方宴。
“这次多谢柳师兄了。”
柳方宴把炭笔收回袖中,把那本厚皮面册子重新插回书架底层,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灰尘,看着书架,没有看白玥。
“不用谢。是为了叶师弟,又不是为了你。”他展开扇子摇了几下,脚已经往门外走去。没走两步又停下回头加了一句,“不过你比他强一点。至少你会求人帮忙。”
他说起叶虞语气依旧轻巧,但扇子没有摇,只是合着搁在指尖上转了一圈。
白玥也站起来把膝头的灰尘拍干净,跟着他走出档案室。
两人沿着山道往下走,山风伴着晨光将青冈栎的枝叶吹的晃动,光斑从叶间洒落到地上,晕出一片亮影。
白玥想到自己忽然多了一个亲哥哥,还是叶虞,心中有点说不出的感觉:“柳师兄。叶师兄知不知道我是叶家人。”
“应该不知道。他当年在叶家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
白玥抿着嘴,看着柳方宴被山风吹的飞起的袖子,指尖还在摩挲那张黄纸。他摸着摸着又摸到了袖中另外一物。
“柳师兄,令牌还你。”白玥握紧那枚墨玉令牌递过去,又想起自己的另一件事,好奇的问,“从弟子阁档案室往上翻,能查到什么程度。”
“令牌顶楼也能进。上头放的都是些……”柳方宴顿了一下,把令牌接过去在指尖转了个圈收回袖中,“不能让外人看的旧档。”
“改天能带我去顶楼看看吗。”
柳方宴看着白玥,忽然发现他此刻的神态和昨天早晨在碧栖山石坪上完全不同。昨天白玥说“我母亲也姓叶”时语气小心翼翼的。那时他以为白玥是在打探叶虞的消息,没想到白玥是在用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换他点头。这小子比他想象中的更会算计,也比他想象中的更知道该怎么做事。
“行。”想到这,他刷地一下把手里那柄描金折扇展开,边摇边扇,转身给白玥留下一个青色的背影,沿着山道往下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想起叶虞。叶虞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虽然他不会说什么,但他会开心。
从一开始在碧栖山看见白玥,就觉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对劲,他原以为是白玥故意在模仿叶虞,才会让他觉得这么别扭,没想到人家原来真是天生的亲弟弟,侧脸相似,出剑招的姿势相似,连爱好嗜甜都相似,所以他这段时间到底是为什么跟人家的亲弟弟过不去。
想到这他突然用扇柄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摇摇头,发出一声嗤笑。
怪不得叶虞会揽着他,他在叶虞身边几十年,这个人连握手都只是虚虚一拢,指尖碰一下便收回去,天门估计没几个人摸到过叶虞的手。可那天在断崖的观景台上,叶虞的手却环在白玥腰后稳稳地拢着他。
他之前一直觉得叶虞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谁,他也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叶虞原因对白玥格外亲近。难怪。
白玥站在岔路口目送他走远,转身沿着山道往思青山方向走。他把手伸进袖中,指尖碰到那张拓好叶字的纸,又把纸又往袖底推了几分,贴着小臂内侧收好。
“叶蕴。”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有一次去碧栖山学凝霜诀,叶师兄把他从温泉里捞起来用旧袍子裹住他,替他系衣带时手指在他锁骨窝那粒针眼旧痕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自己在叶师兄肩上睡着,叶师兄将自己抱到榻上,为自己脱鞋宽衣盖好毯子。
他想起叶师兄说“我会想办法的”时,那眼里只有想要帮助他的认真。
他以为这些“亲近”是叶师兄对师弟的好。
原来是血缘的本能。
他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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