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隐约可见的小路往山上走,边走边喊罗兰的名字。
声音在密林里被层层迭迭的树叶吸收、折射、反弹,变成一种奇怪的、扭曲的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模仿他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一模一样的呼唤。
“罗兰——”
“罗兰——”
“罗兰——”
没有人回答。
托马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灯笼里的蜡烛烧短了一截,光线变得昏暗起来。
他开始有些后悔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这片森林。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镇子和农田,不是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的河滩和麦田,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用树木和荆棘和藤蔓编织成的、没有路标的、不会对闯入者产生任何同情心的世界。
他正准备转身回去,脚下忽然一空。
准确地说,不是一空,而是一陷。
他的右脚踩到了一个被落叶和枯枝覆盖的地方,脚掌落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脚踝处猛地收紧了——金属的、冰凉的、带着锈迹和血腥气的、像一张饥饿的嘴一样狠狠咬进他皮肉里的东西。
托马斯甚至来不及叫出声。
剧痛从脚踝处炸开,像有人在他的腿上点了一把火,火苗顺着骨头往上蹿,蹿过膝盖,蹿过大腿,蹿到他整个人都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痉挛起来。
他手里的灯笼飞了出去,砸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蜡烛灭了,灯油洒了一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油脂气味。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脚,看到了一只捕兽夹。
那种老式的、铸铁的、专门用来捕熊和野猪的大型捕兽夹,两排参差不齐的锯齿深深地嵌进他的皮肉里,几乎要把他的脚踝整个咬断。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一开始是一股一股的,后来变成了一片一片的,把他的裤腿和靴子全部染成了暗红色。
落叶吸了他的血,变成了一团团黏糊糊的、深褐色的、像腐烂的果实一样的东西。
托马斯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冷。
他感觉到大量的血液正在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失,带走了他的体温,带走了他的力气,带走了一种他说不清楚的、类似于“活着”的东西。
他想喊救命,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出的是嘶哑的、低沉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
他试着去掰那只捕兽夹。
他用两只手抓住那两片生锈的铁齿,使出全身的力气往两边掰,咬紧牙关,青筋暴起,指甲嵌进锈迹里,掰到指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但那只捕兽夹纹丝不动,像一个等了他很久的、耐心的、绝不松口的怪物。
托马斯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地往下流。
他靠在旁边的树干上,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天还没有完全黑,但林子里已经暗得像深夜了,只有极高极高的地方,从树叶的缝隙里透出一小片一小片灰蓝色的、正在变暗的天光。
他开始觉得不那么冷了,甚至觉得有点暖。
脚踝处的疼痛也变钝了,像是有人在他和那只捕兽夹之间塞了一层厚厚的棉花,那些锯齿还在,那些血还在流,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几乎是温柔的平静。
他想起了母亲在炉火边给他缝铁钉子时的样子,想起了父亲在铁匠铺里汗流浃背地抡大锤时的背影,想起了伊莎贝尔在面包摊后面笑起来时那两个浅浅的酒窝,想起了罗兰安静地坐在废铁堆上听他讲女巫传说时那双一动不动的眼睛。
罗兰。
他来找罗兰,是因为他担心罗兰。
现在他快要死了,罗兰不会知道。
罗兰不会知道有人来找过他,不会知道有人在这片漆黑的森林里躺了很久,不会知道有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想着他。
托马斯觉得有点难过,但更多的是遗憾。
他想说对不起,没有找到你。
他想说保重,别再那么瘦了。
他想说你欠我一个解释。
但这些话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它们像一群找不到巢的鸟,在他的胸腔里扑腾了几下,然后一只一只地落了下去,不动了。
托马斯闭上了眼睛。
埃莉诺那天晚上本来不会出门的。
她烧了一锅兔肉汤,和罗兰面对面喝完了,洗了碗,添了柴,各自回了房间。
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罗兰均匀的呼吸声,正准备闭上眼睛睡觉,一阵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甜腻的、让她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瞬间张开的气味。
血腥味。
新鲜的人血的气味。
埃莉诺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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