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你又去了。
那团水没有拦你。
它只是在你推开门的瞬间,从客厅的角落里流过来,漫上你的脚踝,缠住了你的小腿,像一个在做最后的、并不指望成功的挽留的人伸手去抓另一只正在松开的手。水的触感是冰凉的,但这一次的凉意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人类体温的温度,像它在犹豫要不要用力。
你低头看着那层薄薄的水膜覆盖在自己的小腿上,水膜的边缘在你皮肤的表面缓慢地波动,像一种正在做最后计算的、极其精密的天平。它正在评估,拦住你,或者放你走,哪一个选择会让你更痛苦,哪一个选择会让你离“心甘情愿地留下来”更近。
水膜从你的小腿上退了下去,一滴一滴地滑落,像有人在你腿上哭了一场。
你迈出了门。
这一次你走得比昨天更远。
你穿过了土路,穿过了小树林,穿过了小溪,穿过了麦田。麦田的尽头是一片草地,草地的尽头是一片矮树林,矮树林的后面是一片灰蒙蒙的、看不清边界的空间。不是地平线,不是远山,不是任何自然地貌应该呈现的视觉效果,而是一面巨大的、灰白色的、像幕布一样的东西,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的尽头,把整个世界截断了。
你站在那片灰白色幕布前面,伸出手去摸。
你的指尖碰到了一面墙。
你把整只手掌贴在那面墙上,脸也贴了上去。透过那面墙,你听到了声音。
那是一种极其混乱的、多层的、像无数条音轨被同时播放的声音,里面有尖叫声、哭泣声、呻吟声、呢喃声、祈祷声、咒骂声、大笑声、喘息声,所有的声音迭在一起,像一台永远调不准频率的收音机在同时接收所有频道的信号,发出一片巨大的、无法被任何大脑解析的噪音。
你把手从墙上拿开,那面墙在你手掌离开的瞬间恢复了完美的光滑和沉默,像一个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尽职尽责的背景板。
你转身往回走。
土路上,那些东西又出现了。
它们比昨天更多,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从麦田到院门的整条土路,灰白色的、长脖子、长手臂的身体像一片被风吹倒的芦苇一样交错着、重迭着、蠕动着。它们没有朝你冲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用那些灰白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球看着你。
你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穿过它们中间的时候,它们让开了一条路,无意识的,像被火烧到的虫子一样往两边躲闪的退缩。它们在她经过的时候发出那种湿漉漉的、咕噜咕噜的声音,高音和低音迭在一起。
你没有看它们。
你一直走到院门口,推开门,走进院子,关上院门。整个过程中你没有回头。
你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了。
是那座岛上的村民。是那些在暴雨中祭拜神像、在后颈上留下珊瑚粉末的圆形凹陷、跪在神龛前用那种古老的语言吟诵经文的人。他们把自己献给了那团水,而它接受了他们的献祭,并按照自己的方式重塑了他们,把他们从人变成了介于生与死、人与兽、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某种东西,某种被潮水反复冲刷了一千年后剩下的礁石残骸一样的东西。
不远处,那团水在客厅里等你。
它今天没有化成任何人的形状,像一块从天窗上掉落下来的巨大深蓝色夜空碎片,悬垂着。
你走到它身边,看着身边那片水。
它的一部分在你的面前凝成了一个碗状,碗里盛着水。清亮的、透明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水。
你看着那碗水,忽然想起了岛上那些村民手里端着的、浑浊的海水。
你伸出手,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甜的,那碗水在你的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你感觉到了一阵奇异强烈,像疼痛一样的感觉从她的食道蔓延到胃里,再从胃里扩散到全身。
你放下了碗,那团水把碗收走了。
“我想去农场。”你说。
那团水没有回应。
“我想见我妈妈。”你说。
那团水依然没有回应。
你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然后卡在了那个永远不会移动的位置上,等待那一段被抹去的两个小时结束。她看着那些鸟在院子里跳来跳去,三声长、两声短,周而复始,声音整齐得像有人在后台按着播放键。
“我妈妈已经死了,对不对?”你忽然说。
那团水动了一下。
“我没有妹妹,”你说,“我从来没有过妹妹。她是你在我的记忆里创造出来的,对吗?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让我出门,你需要一个我永远完不成的目标,让我每天都在尝试,每天都在失败,每天都在变得更绝望、更脆弱、更需要你。”
那团水没有说话,但它从地板上立了起来,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深蓝色的水柱,慢慢倾斜,慢慢弯曲,最后像一条巨大的蛇一样缠绕在你的身上。它的水渗进你的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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