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确回国时,是李易程去机场接的。
她本有继续深造的打算,但是家里突然出了变故,于是交完论文便提前收拾行李匆匆回来——甚至没有留下参加授位仪式。
她想为家里减轻一些负担。
李易程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她。
沉确穿着一件衬衫,头发挽在脑后,身上披着件浅色外套,正推着两只大行李箱,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隔着攒动的人头,他认出她,却仍站在那里,怔了片刻。
她瘦了。
脸颊上原先尚存的一点软肉不见了,下巴显得更尖,肩膀薄薄地撑着衣料。她低头检查过随身的包,确认没有落下什么,才抬起头来找人。
这也不像从前的她。
从前的沉确下了车,总要先慌慌张张地找他,走出老远才忽然想起来检查东西,有时发现少拿了一件,还要站在原地“啊”一声,满脸都是大难临头。如今她一个人推着行李,神情安静,举止也有了种独自在异国生活过以后才有的利落。
直到她看见李易程。
那双四处寻觅的眼睛忽然亮了。她朝他挥了一下手,推着箱子越走越快,最后几步几乎小跑起来。
“李易程!”
这一声倒是一点没变。
李易程回过神,走过去接她的行李。她肩上的书包沉得坠手,他皱着眉掂一下:“你在里面装砖了?”
“书。”
“你就不能寄回来?”
“寄回来不要钱啊?”
沉确故作不满地拍他一下,怪他不会过日子。
李易程只把她肩上的包一并取下来:“行了,走吧。两只箱子,一个包,还有你。一个没少。我给你接风。”
她是来投奔他的。
上海的机会多,她的简历也不算难看。但更重要的是,李易程在这里。
他们是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大学也在一个学校。记得那时候两个人都小,父母也都不在身边,寄宿制的学校,和家里打个电话都要排队、卡点。他们俩凑在一起,挤挤挨挨地谈天说地,日子便有滋有味起来。
所以回国以后,她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他。
哪怕四周全是陌生的。可她隔着人群看见李易程,忽然便觉得,这座城市也不是完全与她无关。
沉确自然想和他一起。
她问:“你们公司就在市中心吗?”
“差不多。”
“办公楼高不高?”
李易程和她细心介绍。他比沉确出入社会早,大学那会儿就开始兼职了,暑假的时候在现在的公司实习过,毕业也转了正。
沉确对广告业其实没有多少了解。那些仅有的印象,大多来自电影和英美剧:漂亮的办公楼,穿职业装的女人,踩着高跟鞋匆匆穿过大堂,会议室里摆着咖啡,长桌两旁坐满聪明人,墙上贴着五颜六色的创意方案。工作内容则是香水、腕表、汽车,以及一些她暂时想不出来,却一定很时髦的东西。
总之,她十分向往。
她问:“你们上班是不是都要穿正装?”
“不一定。”
“那女员工呢?”
“也不一定。”
“广告公司不讲究形象吗?”
李易程终于听出她在想什么,靠在座椅里,慢悠悠地说:“有些岗位是要见客户的。新人入职,好像还有一笔置装费。”
“置装费?”
“买衣服的补贴。”
沉确的眼睛一下亮了:“还有这种补贴?”
“嗯。”
“每个人都有?”
“看部门,也看岗位。”
她若有所思,似乎已经开始计算那笔钱可以买几件衬衣、几条裙子。算了一会儿,心里的窃喜就藏不住地露了出来。
李易程瞥了她一眼:“你连面试都还没去。”
“我知道啊。”沉确理直气壮,“先了解一下不行吗?”
她说:“那我明天开始改简历。要是能进去,以后我们还能一起上下班。”她已经安排起来。
李易程没有立即回答。
其实他知道,沉确并不了解广告业,她也不是被什么理想召唤来的,她只是像小时候一样,看见他坐在哪里,便把自己的椅子也拖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沉确忽然想起什么。
“诶,不对。”
“又怎么了?”
“我们公司怎么还有程序员?”
李易程缓缓转过脸。
沉确尚未察觉自己已经说了“我们公司”,仍一脸认真地看着他:“广告公司为什么需要程序员?你每天在里面做什么?”
“写代码。”
“我知道你写代码,”她皱起眉,“我是问,广告为什么还要写代码?”
“公司网站、客户网站、活动页面、互动项目,还有客户昨天说要、今天就得交的所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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