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管事把那只粗布包袱放在井沿上时，苏瑾正坐在西院石阶上，手里捻着一片从墙头飘下来的海棠花瓣。
&esp;&esp;那花瓣已经干透了，边缘泛起淡淡的褐。
&esp;&esp;那棵树的花期已经过了，这是枝梢最后一朵。
&esp;&esp;管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包袱轻轻搁在她膝边的井沿上，鞠了一躬便退下了。
&esp;&esp;苏瑾低头看着那只包袱。
&esp;&esp;布料是偏院林清韵用来垫藤箱的那块旧青布，边角磨出了毛边，系带上还沾着一点极淡的檀香气味。
&esp;&esp;她伸手解包袱，手指抖得厉害，第一下没解开，指甲抠进了布纹里。
&esp;&esp;她停下，深吸一口气，像是怕弄疼了那根系带似的，将指尖轻轻退出来，换了个角度，极慢极缓地挑开了那个十字结。
&esp;&esp;然后弯下腰，将脸埋进包袱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esp;&esp;皂角的苦香已经散尽了，只剩樟木和旧尘的气味，但那是林清韵的气味。
&esp;&esp;每一次她们靠得最近的时候苏瑾都闻过这种气味，此刻它被封在旧布里，像一封没有落款的信。
&esp;&esp;包袱里是三封信，她低头看着那三封信，信封上分别写着壹，贰，三三个字，字迹清瘦端正，横平竖直，比从前在苏府窗下练字时写的任何一张帖都要工整。
&esp;&esp;她忽然想到，林清韵在写这些字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esp;&esp;一个人在诀别时写的字，会写得格外整齐。
&esp;&esp;因为她知道这是最后一面。
&esp;&esp;院中老槐树被风摇得沙沙响，几片新叶落在窗棂上，又被风卷走。
&esp;&esp;苏瑾在昏黄的烛火下将第一封信抽出来，信封口封得很紧，她用拆信刀轻轻挑开，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
&esp;&esp;刀尖沿着封口的边缘极缓极缓地滑过，每进一寸都停一息，仿佛拆得慢一些，这封信就还没有真正读完，那个人就还没有真正离开。
&esp;&esp;她不知道这封信写了多久，但她认得信笺上的水渍，泪痕干了之后留下的凹凸，将几处落笔的撇捺洇得微微发皱。
&esp;&esp;第一封信
&esp;&esp;苏瑾：
&esp;&esp;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esp;&esp;不要怪你父亲，是我自己愿意的。
&esp;&esp;我反复在想，我该从哪里开始写。
&esp;&esp;后来我想，就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写起吧。
&esp;&esp;那年秋天，你被差役押进林家厅堂，穿着脏兮兮的囚衣，手腕被麻绳捆着，头发遮了大半张脸。
&esp;&esp;我给你说的第一句话是，跪下。
&esp;&esp;你没有跪，是差役把你按下去的，你跪下去的时候脊梁骨还是直的，我当时觉得很可笑。
&esp;&esp;一个阶下囚凭什么不低头？后来我才明白，低头是给值得低头的人，而我不配。
&esp;&esp;我给你立过很多规矩。
&esp;&esp;睡脚踏、寅时起、奉茶水温必须分毫不差。
&esp;&esp;你每天给我泡十盏茶，太烫的被退回去，太凉的被退回去，太淡的被退回去。
&esp;&esp;你站在厨房里重新烧水的时候，我在卧房里对着铜镜试新簪子，春兰从厨房跑回来告诉我那丫鬟手上全是水泡。
&esp;&esp;我说哦，水泡而已，让她继续泡。
&esp;&esp;那天我爹让你去正堂斟酒，满堂宾客哄堂大笑。
&esp;&esp;你稳稳当当地倒了酒撤回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esp;&esp;那一刻我端着酒杯看你退到角落里站定，还觉得你天生就是个木头疙瘩。
&esp;&esp;现在想起来，不是你木头，是我瞎了眼。
&esp;&esp;我撕过你父亲的书。
&esp;&esp;你唯一一本从火盆里抢出来的《治国方略》，我当着你的面撕成两半。
&esp;&esp;你跪在地上，一片一片捡那些碎纸，手指在发抖，眼眶红透了，却没有哭出声。
&esp;&esp;那天夜里你睡在脚踏上，我隔着珠帘听你的呼吸，听了整整一夜。
&esp;&esp;那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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