睛亮得惊人。
“人皇设宴?”女子这才抬起眼来。
她顺着八哥歪着脑袋所指的方向,看向水轩。眼神里并无什么敬畏,倒更像是终于发现这里原来还有个主人。
皇帝下意识挺直了身子,然而女子却没看他,目光在轩中一扫,又瞧瞧空空荡荡的御花园。
“既无美酒,也无佳肴,这算什么宴?”女子问八哥。
八哥连忙冲着皇帝叫嚷:“酒呢?酒呢?”
不等皇帝回答,太后便赶紧道:“今日只知万象班进宫献艺,并不知会有仙客临门,是哀家失了准备,还望仙客海涵。”
说罢,她忙吩咐身边宫人赶紧去准备酒宴。
皇帝也连忙附和道:“快些,不必拘着宫中宴饮的旧例,勿要让仙客久等。”
周围宫人齐声应是,当即忙碌起来。他们动作极快,不多时便从暖阁中抬出一张矮案、软席、凭几,又有人添上酒器、玉盏、果盘,摆得满满当当。
八哥在枝头蹦了两下,又叫了起来:“有酒了!有酒了!”
女子却好似仍不满意,歪着头道:“今日既是人皇做东,我一个人吃,未免有些没意思。”
她说着,抬头望了望天色,忽然从鬓边抽下一根细长金羽,指尖轻轻一捻,羽毛倏地燃起,却没有烧成灰烬,而是在她掌中化作十数点赤金流火。
她抬手一送,那些火光骤然散开,有的直上云霄,有的越过重重宫墙,有的向远处天际一闪而没,还有几道竟一头扎进池水,转瞬便消失无踪。
皇帝等人听得心头俱是一跳,连忙吩咐人再多摆几张桌案。
约摸过了片刻,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鹤唳。
声音极高极远。众人纷纷抬头,只见一点雪白正自云间而来,初时不过芝麻大小,转眼便已越过重重殿宇。那竟是一只身形大得异乎寻常的白鹤,长翅舒展,羽光如雪。落地时,它脚下白光一闪,竟化作一名鹤发青衣的清癯老者。
“凤君。”老者看了一眼御花园的春景,含笑拱了拱手,“你倒会挑地方。”
话音未落,云层中又有长影游过。雷声极轻地响了一下,随后一条苍青巨龙自云中探首,长须随风而动,金色竖瞳朝下扫了一眼。
“是龙!”水轩中,有人惊呼。只见巨龙盘旋绕御园半圈,身躯忽然被一团云气遮住。待云散时,池畔已多了个额生短角的青衣男子。
与此同时,宫道远处竟隐约传来车铃。片刻后,一辆无马拉曳的香车悠悠驶来,车前飘着数团狐火。
帘子一掀,一个红衣男子懒洋洋下了车,九条赤红长尾在身后舒展开来,几乎扫过半地花影。
“凤君,别来无恙?”
在它之后,客来的更快了,一头角间生着碧叶灵芝的白鹿踏着流光自宫门外缓步而来。一只背负苍苔,龟甲上天然生着古老云纹的玄龟,慢悠悠顺着水道游入园中。云间又落下一对青鸾。假山上方则有一只浑身金毛、四足踏火的异兽凌空而至。接着又有一只通体雪白,额前生角的小兽踩着云气一路跑来,到了园中还甩了甩毛,抖下满地细碎银光。
另有生着双翼的白马自远处踏空而来,一头形似狮子,鬃毛却呈青金之色的巨兽浮云而降。还有几只连在场饱读异书的老臣都叫不出名字的灵禽异兽,或从云中来,或由远处宫墙之外跃空而至。
不过一炷香功夫,原本只是春色满园的御花园,竟真像成了一处群仙赴会之地。
水轩当中坐不下这么多宾客,皇帝干脆让人在御花园里摆宴。
就在此时,池水忽然无风起波。一阵极轻的歌声自水下悠悠传来。
声音越来越近,水面深处,一道银蓝色的身影缓缓浮上来,先是长发,然后是雪白肩颈,最后一尾覆满细密银鳞的鱼尾划开了澄澈的池水。
女子身披烟青鲛绡,薄纱浮于水面,细若月光。水珠自她发梢与鳞片上滚落,在日光下闪着细碎虹色。
水轩中顿时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是鲛人!”
颜谨默默看着那一群仙家,前面那些仙家倒也罢了,毕竟她没接触过,也没仔细看过真的,但鲛人,她却是曾在十方市里,近身仔细看过的。
真正鲛人周身那种从血脉、骨骼与内腑间自然生发与旺盛生气交融一处,仿佛水中生水、潮内藏潮般绵延不绝的水灵气,在这女子身上半点也看不见。
她身上只有一层清润水气,且还不是来自她自身,而是来自她身上的那身鲛绡衣裳。
和之前的表演一样,这一次群仙赴宴的表演也是真中混假,假中藏真。
“鲛人是假的。”颜谨声音很轻,却说得肯定。
杜罗衍并不意外:“用异术和巫法做出来的。”
颜谨一愣,顿时想起自己幼时被拐的经历。手指不禁抚上自己的右脸,却只摸到脸上冰冷的面具。
那时候,差一点她就被巫医做成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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