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班进京那日是何等阵仗?八面丈高大旗、机关白象、百花铺地、珍禽异兽、云霞漫天,恨不得从城门口一路铺到别馆门前。
如今进了宫,反倒收敛得干干净净,连个唱戏的台子都不见。
颜谨又看了一圈,心下愈发纳闷。也不知商九龄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没过多久,太后、皇帝等人也陆续到了。
太后身上淡淡病气缠绕,脸色瞧着也有些倦,只是今日显然兴致极好。颜谨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随即便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垂下头去。
几个皇孙早已等得有些着急,其中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忍不住问:“皇祖母,怎么还不演?”
太后闻言笑道:“急什么?人都进宫了,还能跑了不成?”
旁边一个年纪更小的女童一听,立刻嚷道:“我要看狐狸!”
另一个也赶紧接话:“还有金蟾!会吐钱的金蟾!”
皇后笑着把那孩子拉回身边:“那些不过是亮招牌的把戏,怎会拿到宫里来演?”
显然他们都听过万象班进城那日的盛况了。太后端起茶盏,往空荡荡的园子里看了一眼:“商九龄既敢号称万象,肯定还有许多没叫人瞧过的新鲜东西。”
又等了片刻,园里依旧半个人影也无。莫说人,竟连丝竹锣鼓之声也听不见半点。
一个礼部官员终于有些坐不住,扭头朝万象班候着的方向看了一眼,正要叫人过去问话。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声音极远,仿佛有一辆沉重的车正从厚厚云层最深处缓缓碾过。
满园说笑声顿时静了一瞬。
不少人都下意识抬头望去。
今日虽说云厚,天色却一直尚好,并不像要落雨的模样。更何况,礼部还提前找钦天监看过天象,确定今日并无雨兆。
可不知为何,这一声雷过后,头顶天光竟无声无息地黯淡了几分。
皇帝也仰头看了一眼。正月才过,春雷便来得这样早,实在少见。
颜谨心下也有些纳闷,跟着抬头瞧了瞧,只是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什么蹊跷。
还不等她细想,第二声雷便又滚了下来。
这一回,比方才近了许多。
轰隆隆的声音从园外一路压过重重宫墙,滚滚而来。
池面上的薄冰轻轻一颤,敞轩几案上的茶汤,也跟着漾开一圈细细波纹。
紧接着,风起了。枝头梅花轻轻摇曳,枯枝在半空来回摆动,花瓣簌簌落了几片。
太后微微蹙了蹙眉,有些可惜:“这天公,倒会挑时候。”
话音方落,第三声雷已轰然响起。这一回,竟仿佛就在御花园上头炸开。
轰隆一声,满园花木俱是一颤。几个年幼的皇孙吓得缩了缩脖子,下一刻,雨便落了下来。
细雨丝丝缕缕,斜斜穿过御花园,落在假山、池水、枯枝与青石小径上。
远处几个站在露天的侍卫猝不及防被淋个正着。几个正端着茶盘、果盘的小太监见状,忙不迭往廊下躲避。
可才走了两步,他们忽然都愣住了。
其中一个小太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头,又抬手摸了摸袖子。
竟是干的。
他一怔。旁边的人也跟着低头去瞧。不止肩头,发髻、袖口、衣摆、靴面,分明都被雨点打中过,却连半点水痕都没留下。
几个侍卫也觉出不对,其中一人抬手往脸上一抹,再摊开掌心时,手上却空空如也,一星半点的水迹都没有。
皇帝远远瞧见他们的异常反应,有些不敢置信地起身走到轩檐边,伸出一只手去。
几点细雨落到他的掌心。那雨珠看起来分明晶莹剔透,落下之时,甚至还能觉出初春雨水特有的一丝凉意,可一触到肌肤,便瞬间散开,像是化作了一缕极轻的风,从指缝间悄然掠过。
皇帝眉梢微微一挑:“倒真是有点意思。”
几个孩子一见,哪里还坐得住?一个个全挤到了檐边,争着把手伸出去接雨。
雨点一滴滴落进他们掌心,转瞬即逝,半点痕迹不留。
正玩得高兴,其中一个孩子忽然抽了抽鼻子:“香的!”
他惊奇地叫了一声:“这雨是香的!”
众人闻言,这才留意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股极淡的清香,已经随着风雨漫进了轩中。
那香气说不清是什么,似有新竹、湿土的味道,又似混杂着青草、松叶,与水边青苔的气息。极淡、极轻,并不熏人。吸进肺腑里,让人无端觉得胸中一畅,仿佛连积了一个冬日的浊气都被这雨洗去了几分。
太后原本微微蹙着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了。她瞧得有趣,让身边宫人扶着,也走到檐边,伸手去接了一滴。
“果然有些本事。”
众人还没惊叹完,第四道雷声又自天际滚过。
雨势一下大了,细密的雨丝落进青石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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